第二天的談判地點換到恆安銀行會議室。
阮梅一早就來了。
她穿著白襯衫,頭髮紮起來,懷裡抱著一隻黑色文件夾。文件夾里塞滿了她昨晚整理出來的修改意見,重點條款用紅筆圈出,旁邊寫滿小字。
陸景麟坐在她身邊,吉米仔坐另一側。
高晉留在樓下車裡。
靚坤原本也想來,阮梅一句「今天談擔保和罰息,不適合情緒激動人士旁聽」,直接把他擋在乾坤影業。
靚坤在電話里罵了足足半分鐘。
阮梅聽完,只說了一句:「坤哥如果來,銀行可能提高風險評級。」
電話那頭立刻安靜。
周啟明帶著法務進來時,看到阮梅已經把條款分好類,心裡就知道今天不輕鬆。
銀行法務姓許,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語氣很客氣,但每一句都不讓步。
許律師先說道:「阮小姐,關於負面新聞觸發風險審查,我們可以增加『重大及合理懷疑』這樣的措辭,但銀行必須保留主動審查權。」
阮梅低頭看文件,「主動審查可以保留,抽貸、凍結額度、提高利率不能單方面即時執行。至少要給麟威七個工作日說明期,除非出現正式刑事拘捕、重大合同違約、銀行帳戶凍結這類實質事件。」
許律師皺眉,「七個工作日太長。」
阮梅抬頭,「銀行審查需要時間,企業解釋也需要時間。未經證實的新聞每天都有,麟威剛經歷匿名舉報和水泥桶傳聞,如果銀行聽見傳聞就動額度,那這筆授信會變成別人攻擊麟威的工具。」
周啟明看了她一眼。
這個角度很準。
銀行也不希望自己的授信條款被外部勢力利用。
許律師翻到下一項,「提前還款罰息方面,我們原條款是三個月利息。」
阮梅直接說道:「太高。」
許律師平靜地說道:「這是標準條款。」
阮梅筆尖在紙上一頓,抬頭看著他,「許律師,麟威授信用途是生產線、裝備、押貨車輛和訂單周轉。如果現金流改善,我們提前還款,說明風險降低。銀行還要收三個月罰息,等於懲罰企業經營變好。」
許律師一時沒說話。
陸景麟側頭看著阮梅,嘴角帶笑。
阮梅今天狀態很好。
她不是吵,也不是求。
她一條條拆,把銀行的標準條款拉回麟威的真實業務場景。
許律師說道:「銀行也要管理資金成本。」
阮梅點頭,「所以可以收一個月。超過一個月,不合理。」
周啟明想了想,「這一條我們可以談到一個半月。」
阮梅低頭寫下,「一個月。」
周啟明忍不住笑,「阮小姐,你很堅持。」
阮梅認真說道:「錢的事,退一步就會多虧一步。」
陸景麟聽得心情很好。
吉米仔也低頭憋笑。
接著談報表瑕疵。
銀行原條款寫著:月度經營報表如未符合銀行要求,銀行有權調整授信條件。
阮梅把這條圈得最重。
她開口說道:「這個範圍太寬。報表晚交一天,銀行也能調條件?單據格式不合適,也能調?客戶合同摘要漏一個編號,也能調?這條寫得太欺負。」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許律師看著她。
周啟明也看著她。
阮梅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把心裡話說出來了,臉一下紅了。
陸景麟卻笑著把茶杯放下,「繼續。」
阮梅看向他。
陸景麟說道:「你是來談判的,不是來點頭的。覺得欺負,就講。」
阮梅握著筆,深吸一口氣,再看向銀行法務時,眼神穩了很多。
「報表瑕疵必須分級。一般格式問題,給整改期。重大虛假信息,銀行才能啟動風險程序。不能把小錯和大事放在同一條里。」
許律師沉吟片刻,「可以增加整改期。」
「至少五個工作日。」
「三個。」
「五個。」
周啟明插話,「四個工作日。」
阮梅想了想,「可以,但要寫明一般瑕疵不影響授信使用。」
許律師記下。
下一項是資料保密。
銀行要求麟威提供部分合同摘要、現金流、客戶分類、洪興合作項目說明。阮梅要求增加銀行保密責任,明確銀行不得將資料向無關第三方披露,尤其不能泄露給媒體、競爭品牌、社團相關人士。
許律師說道:「銀行本來就有保密義務。」
阮梅看著他,「寫下來。」
許律師說道:「這屬於基本原則。」
阮梅還是那三個字,「寫下來。」
許律師終於點頭。
吉米仔小聲對陸景麟說道:「小猶太今天氣場開了。」
陸景麟低聲道:「她早該開了。」
又談到授信用途。
阮梅提出,除了生產線、安保裝備、押貨車輛和訂單周轉,還要把消防設備生產線預研列入可申請用途範圍。
周啟明問道:「麟威準備做消防設備?」
陸景麟接話,「暫時是預研。消防基金做了這麼久,我們發現舊樓滅火器、應急燈、消防指示、簡易煙感這些產品都有需求。以後如果麟威能自己做一部分,成本可控,供應也穩。」
周啟明眼神微動。
這不只是花錢。
這是新業務。
許律師問:「這部分和公益基金之間如何隔離?」
阮梅馬上遞出一頁結構說明,「消防基金負責公益支出,消防設備業務必須單獨記帳,採購和銷售按市場價,不得把基金當成公司利潤來源。基金採購必須比價,街坊代表和監督席留記錄。」
周啟明翻完,點頭說道:「這部分可以作為未來追加用途,首期授信暫不直接開放,但允許提交專項申請。」
阮梅接受了。
談判一直持續到下午。
中途銀行送來咖啡和三明治。
阮梅只咬了兩口,就繼續低頭改條款。
陸景麟看她眼底發青,把一杯熱水推過去,「喝點水。」
阮梅接過,小聲說道:「還有個人擔保。」
陸景麟點頭,「慢慢談。」
個人擔保是最重的一項。
銀行堅持陸景麟簽。
阮梅堅持擔保範圍必須限定在授信本金、合理利息、明確違約費用內,不能無限擴張到銀行所有潛在損失。
許律師說銀行模板沒有這麼改過。
阮梅直接把自己的修改版推過去,「那今天改一次。」
會議室再次安靜。
周啟明看著那份手寫修改,忍不住笑了。
「陸先生,你這位財務總監,真不好對付。」
陸景麟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周經理,我請她不是為了好對付。」
阮梅耳尖紅了一點,低頭裝作沒聽見。
黃昏時,主要條款終於談定大半。
負面新聞觸發審查增加實質條件和說明期,報表瑕疵增加整改期,提前還款罰息從三個月壓到一個半月,資料保密寫入正式文本,消防設備預研保留專項申請口徑,個人擔保範圍縮窄。
許律師收起文件時,臉色已經有點累。
阮梅也累,但她眼睛很亮。
走出銀行時,吉米仔伸了個懶腰,「阮小姐,你今天把銀行律師談到喝了四杯咖啡。」
阮梅認真說道:「他條款寫得太兇。」
陸景麟笑道:「所以你今天罵得好。」
阮梅臉紅,「我沒有罵,只是講道理。」
吉米仔笑道:「你那個『太欺負』,殺傷力很大。」
阮梅抱緊文件夾,嘴硬道:「本來就太欺負。」
車子停在門口。
高晉下車開門,問道:「談完?」
陸景麟坐進車裡,「談完一半。」
高晉皺眉,「還有?」
阮梅坐進後排,嘆了口氣,「銀行要求麟威建立更正式的董事會治理架構。董事會、財務負責人、風控負責人、業務負責人、關聯交易審批、審計記錄,全都要有。」
高晉沉默了幾秒,「董事會是什麼?」
吉米仔笑道:「公司香堂。」
陸景麟瞥他一眼。
吉米仔立刻改口,「公司最高決策會。」
高晉點點頭,「聽起來很煩。」
陸景麟看著窗外的中環街景,笑意慢慢淡下來,「煩才說明我們往上走了。以前我們開會,怕差佬掃場。現在開會,要讓銀行、律師、會計師都看得懂。」
阮梅翻開文件夾,重新拿起筆,「董事會名單要先定。」
陸景麟靠著椅背,「回去開會。」
車子駛離中環,窗外高樓一棟接一棟退後。
銀行的條款剛談完,新的規矩又壓了上來。
而這一次,要改的不只是帳。
還要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