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盡調團隊來的那天,麟威總部比警方問詢那天還緊張。
阮梅一早把會議室整理成臨時資料室。
桌上按類別擺滿文件。
公司註冊資料。
店鋪租約。
鞋廠收購合同。
GOOGLE搜索TWKAN
設備清單。
工人工資表。
安保合同摘要。
培訓檔案。
員工保障記錄。
消防基金公開帳。
乾坤影業合作合同。
客戶投訴記錄。
事故賠付記錄。
現金收款比例表。
每一摞都貼著標籤。
吉米仔看著這陣仗,低聲道:「這比總堂開香堂莊嚴。」
阮梅瞪他。
「別亂講。」
高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安保訓練檔案。
他第一次對一份文件露出明顯抗拒。
「他們真的要看每個隊員訓練記錄?」
阮梅點頭。
「抽查。」
高晉皺眉。
「訓練場上看人更准。」
阮梅認真道:「銀行看紙。」
陸景麟從外面走進來,剛好聽到。
「所以以後人要能打,紙也要能打。」
高晉看他。
「紙怎麼打?」
陸景麟拍了拍他手裡的檔案。
「打風險部。」
高晉沉默。
他顯然沒覺得好笑。
上午十點。
周啟明帶著盡調團隊到場。
企業客戶部。
風險部。
法務。
外部會計師。
一共六個人。
每個人都帶著文件夾。
每個人都很禮貌。
每個人都問得很狠。
周啟明先介紹。
「陸先生,今天主要是初步盡調。」
「我們會了解業務模式、現金流、合同穩定性、法律風險和關聯方風險。」
陸景麟點頭。
「開始。」
風險部的梁經理第一個發問。
「麟威波鞋目前月銷售量?」
吉米仔答:「上月出貨三萬七千雙。」
「退貨率?」
「百分之二點八。」
「主要銷售渠道?」
「波鞋街自營店、合作零售店、學校周邊經銷點、部分團購。」
「現金收款占比?」
阮梅馬上遞表。
「早期現金占比高。」
「現在逐步轉支票和銀行入帳。」
「上月現金占比降到四成六。」
梁經理抬頭。
「四成六仍然偏高。」
阮梅點頭。
「所以我們計劃三個月內降到三成以下。」
梁經理寫下。
會計師接著問鞋廠。
「原材料供應商集中度?」
吉米仔遞表。
「前三大供應商占比六成。」
「我們已經準備增加兩家備選。」
「設備折舊怎麼計?」
阮梅直接遞出折舊錶。
會計師翻了幾頁,微微點頭。
「做得很細。」
阮梅沒笑,只繼續翻下一份。
接著是安保業務。
風險部問得更細。
「安保人員是否全部簽約?」
「是否有背景篩查?」
「是否存在刑事記錄?」
「培訓不合格人員如何處理?」
「事故後賠付如何界定?」
「客戶投訴率?」
「員工受傷記錄?」
高晉越聽眉頭越皺。
等對方問到「盾棍訓練是否有傷害控制標準」時,他終於忍不住。
「要不你們下去看訓練?」
梁經理推了推眼鏡。
「現場我們會看。」
「文件也要看。」
高晉深吸一口氣。
「文件在這裡。」
他把一疊訓練檔案推過去。
動作不重。
但桌子還是震了一下。
周啟明笑了笑。
「高先生不用緊張。」
高晉面無表情。
「我沒緊張。」
阿東站在後面,低聲對阿仁道:「晉哥這叫文件暴擊。」
阿仁差點笑出聲。
法務開始問關聯方。
「乾坤影業與麟威之間的關係?」
吉米仔答:「合作方。」
「實際控制人是否重疊?」
「無股權重疊。」
「管理人員是否存在交叉?」
「項目層面有合作。」
「陸先生參與乾坤影業項目管理建議,但不持股。」
法務看向陸景麟。
「陸先生對靚坤先生的影響力,是否可能構成事實控制?」
靚坤今天沒在。
不然這句話能讓他當場發癲。
陸景麟笑了笑。
「我可以影響坤哥看預算。」
「但他公司是他自己的。」
法務沒笑。
「我們需要書面說明。」
阮梅立刻寫下。
「準備關聯方合作說明。」
接著是最敏感的問題。
洪興。
梁經理翻開另一頁。
「麟威與洪興各堂口的合作關係?」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陸景麟沒有避。
「洪興部分堂口是試點合作方。」
「比如缽蘭街女安保、韓賓押貨、基哥商戶聯防、銅鑼灣青年活動。」
「麟威提供培訓、模板、安保服務。」
「按合同收費。」
梁經理問:「是否存在非合同現金往來?」
阮梅回答很快。
「試點項目逐步全部合同化。」
「早期有部分現金費用,目前已做補充說明。」
「未來所有新增合作必須簽合同。」
法務繼續問:「如果洪興相關人員捲入暴力事件,是否會影響麟威合同履約?」
這個問題很尖。
它不問江湖背景。
它問業務風險。
陸景麟道:「所以我們做人員隔離。」
「堂口人員不能直接代表麟威服務客戶。」
「必須篩查、培訓、簽約、考核。」
「山雞事件後,銅鑼灣也開始做風險人物記錄。」
梁經理眼神一動。
「山雞事件?」
吉米仔遞上風控案例摘要。
「公開帳說明會期間,有外部勢力試圖利用銅鑼灣人員製造輿論誤導。」
「我們提前識別並阻斷。」
「後續形成異常接觸記錄製度。」
梁經理翻完,終於露出一點認可。
「你們把事件轉成制度?」
陸景麟道:「不轉制度,下次還會中招。」
周啟明點頭。
「這點是加分項。」
阮梅默默寫下。
山雞:加分項來源。
如果山雞知道,估計又要黑臉。
盡調從上午十點問到下午五點。
中午飯都在會議室吃。
銀行團隊連飯盒都看了一眼。
阮梅小聲問:「飯盒也要記?」
會計師笑道:「不用。」
阮梅鬆了口氣。
陸景麟低聲道:「小猶太,你現在已經被盡調打出幻覺。」
阮梅瞪他。
「你還笑。」
下午,銀行團隊實地看了荃灣鞋廠。
看生產線。
看倉庫。
看工人打卡。
看安全標識。
又去了安保訓練基地。
看隊列。
看盾棍。
看醫護點。
看訓練簽到表。
梁經理看到一個基哥手下黃毛在練損失單,問:「這個是培訓內容?」
高晉冷冷道:「是。」
黃毛抬頭,苦著臉。
「老闆,銀行也要看這個?」
陸景麟笑道:「你寫好點。」
「以後你這張表可能值幾百萬授信。」
黃毛嚇得差點把筆掉了。
「麟哥,你別嚇我。」
周啟明笑了。
這句話雖誇張,但方向對。
銀行看的不是某一張表。
是企業有沒有把混亂變成記錄的能力。
傍晚。
盡調團隊離開。
麟威眾人像打完一場硬仗。
阿東癱在椅子上。
「我寧願跟東興打一架。」
阿仁點頭。
「打架二十分鐘完。」
「他們問了一整天。」
高晉也罕見地揉了揉眉心。
「比差佬還煩。」
阮梅抱著文件,雖然累得眼睛發紅,卻很興奮。
「他們問得越細,我們以後漏洞越少。」
陸景麟看向她。
「這話應該我講。」
阮梅一愣。
陸景麟笑了。
「算了,你講也一樣。」
吉米仔翻著盡調問題清單。
「麟哥,這次確實像免費體檢。」
「現金占比。」
「關聯交易。」
「人員隔離。」
「合同續約率。」
「客戶投訴。」
「每一項都能變成後面升級制度。」
陸景麟點頭。
「對。」
「別人看我們,越看得懂,我們越值錢。」
阮梅道:「但關聯社團風險,他們一直在問。」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陸景麟看著白板上那幾個字。
關聯社團風險。
這才是最大問題。
帳可以補。
合同可以簽。
訓練可以做。
可洪興背景,貼在身上就像一塊舊紋身。
你可以穿西裝。
銀行還是看得見。
陸景麟拿起筆,把這幾個字圈起來。
「下一步。」
「做隔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