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樓社區禮堂。
第三場帳目說明會剛開始,門口的哭聲就壓過了主持人的聲音。
那個穿素色衣服的中年女人一進門,直接撲到地上。
「財神麟!」
「你還我親人命!」
「巴閉死得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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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後兩個男人一左一右跟著哭。
哭得很用力。
眼眶紅得誇張。
手裡那塊白布也舉得很高。
白布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還巴閉公道。
記者席瞬間沸騰。
照相機咔嚓聲響成一片。
羅祖兒的攝像機紅燈已經亮起。
街坊們都伸長脖子。
山雞坐在第一排,手指猛地攥緊椅背。
他知道會出事。
可真看到這一幕,心口還是一沉。
因為昨晚那張紙上寫得很清楚。
巴閉家屬入場後,先哭,再喊水泥桶。
現在,第一步已經來了。
高晉站在入口旁,手抬了一下。
麟威安保隊員立刻分成兩組。
一組隔開記者和街坊。
一組圍住三個鬧場的人,但沒有碰他們。
通道被留出來。
鏡頭也沒被擋。
這很關鍵。
如果擋鏡頭,記者會覺得麟威心虛。
如果動手,明天小報就能寫「財神麟壓家屬」。
陸景麟站在台側,神色平靜。
他沒有急著拿話筒。
只是看向阮梅。
阮梅抱著文件夾,從臨時帳務桌後走出來。
她今天準備得很齊。
身份核查表。
訪客登記表。
涉事人員接觸記錄。
灰狗口供摘要。
輝哥線索表。
還有一份巴閉舊帳里登記過的親屬信息複印摘要。
她走到中年女人面前,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這位女士,你說你是巴閉親屬。」
「請先登記。」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哭成這樣,對方第一句話是登記。
她繼續哭。
「登記什麼?」
「我親人都死了!」
「你們還要我登記?」
阮梅點頭。
「要。」
「你今天在公開場合指控命案。」
「登記身份,是對所有人負責。」
禮堂里忽然安靜了些。
這句話很穩。
哭可以。
指控也可以。
先寫名字。
中年女人眼神一閃。
她身後的男人立刻喊。
「你們想拖時間!」
「財神麟敢做不敢認!」
高晉看了他一眼。
男人聲音頓時低了一點。
阮梅把筆遞過去。
「姓名。」
中年女人咬牙。
「李秀蓮。」
「與巴閉關係。」
「我是他表姐。」
阮梅低頭寫下。
「請提供身份證明。」
李秀蓮立刻哭得更凶。
「江湖親戚,誰會帶證明?」
阮梅抬頭看她。
「你要在記者面前喊人命。」
「最好帶一點證明。」
台下響起幾聲低笑。
李秀蓮臉色微變。
她沒想到這個小姑娘這麼難纏。
羅祖兒把鏡頭推近。
她沒有幫任何一方說話。
她只拍。
阮梅繼續問:「巴閉本名?」
李秀蓮張口就答。
「陳國強。」
禮堂里幾個老江湖立刻皺眉。
陸景麟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阮梅低頭翻文件夾。
她沒有立刻拆穿。
「出生年份?」
李秀蓮遲疑。
「大概……五幾年的。」
阮梅又寫。
「家庭住址?」
「以前住元朗。」
「具體地址?」
李秀蓮臉色開始慌。
「這麼久,哪裡記得。」
阮梅抬頭,聲音仍然平穩。
「你連巴閉登記在舊債務文件里的姓名都講錯。」
「出生年份不清。」
「地址不清。」
「親屬關係查不到。」
「你今天來這裡哭,請問是誰通知你來的?」
李秀蓮眼神徹底變了。
兩個男人立刻上前。
「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想賴帳?」
阿東阿仁同時往前半步。
兩人馬上停住。
陸景麟這才拿起話筒。
「各位。」
「今天是帳目說明會。」
「有人要問巴閉,我歡迎。」
「有人要哭,我也不攔。」
「但哭之前,身份要講清。」
「造假之後,責任也要講清。」
鏡頭全對著他。
李秀蓮大喊:「你害死巴閉!」
陸景麟看著她。
「你剛才連他的登記姓名都講錯。」
「你憑什麼替他喊冤?」
這句話一下子壓住現場。
山雞坐在第一排,喉結動了一下。
他看懂了。
這女人根本不穩。
或者說,她只是按別人寫好的話來哭。
阮梅把另一張照片遞給羅祖兒。
照片裡,李秀蓮身後的其中一個男人,出現在灰狗收錢那天的麻將館門口。
雖然只是半張臉。
但能對上。
吉米仔走上台,拿起話筒。
「這位先生。」
「昨晚我們在灰狗相關材料里,找到你出現的照片。」
「請問你跟灰狗是什麼關係?」
男人臉色瞬間變白。
他轉身想走。
高晉一個眼神。
門口安保隊員擋住通道。
沒動手。
只站著。
可這比動手更有壓力。
羅祖兒示意攝像師拍男人的表情。
吉米仔繼續道:「我們還查到,你昨天晚上在深水埗收過一個信封。」
「給信封的人,和興達運輸舊辦公室毀證人提到的輝哥有關。」
男人嘴唇發抖。
「我不知道你講什麼。」
陸景麟點點頭。
「好。」
「那就報警。」
禮堂里一陣譁然。
李秀蓮哭聲立刻小了。
陸景麟看向她。
「你們今天可以繼續喊。」
「也可以坐下來登記身份。」
「若登記信息屬實,我請律師、記者、警方一起聽你們講。」
「若登記信息虛假,你們涉嫌冒充親屬、惡意滋擾、配合虛假材料損害企業商譽。」
「這幾項我都報案。」
李秀蓮終於慌了。
「我只是收錢來講幾句!」
這一句出來,現場徹底炸開。
記者們像聞到血一樣沖前。
羅祖兒眼睛一亮,攝像機牢牢對準。
陸景麟沒露出勝利表情。
他只是淡淡問:「誰給錢?」
李秀蓮捂著嘴,知道自己說漏了。
身後男人想拽她,被阿仁一把隔開。
高晉拿起對講。
「現場保持。」
阮梅低頭,把剛才所有對話按時間寫入記錄。
街坊們已經開始議論。
「假家屬?」
「哭得這麼大聲,原來收錢?」
「太缺德了吧。」
「水泥桶傳聞會不會也是假的?」
山雞坐在第一排,臉色一點點發白。
他盯著李秀蓮。
再看那個被拍到的男人。
腦子裡不斷回放昨晚那張紙。
先哭,再喊水泥桶。
他們真的照做。
如果自己今天站在他們旁邊。
如果記者拍到自己和這幾個人同框。
如果明天報紙寫「銅鑼灣山雞陪巴閉家屬問罪財神麟」。
那南哥怎麼辦?
銅鑼灣怎麼辦?
山雞手心全是汗。
陳浩南坐在他旁邊,臉色沉得嚇人。
他沒有罵山雞。
可山雞更難受。
台上。
陸景麟轉向記者。
「各位看到了。」
「有人要問我第一桶金,我開帳。」
「有人要講水泥桶,我等他拿證據。」
「有人冒充親屬鬧場,麟威按流程報警。」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回應。」
他停了一下。
「江湖傳聞可以亂飛。」
「但進了這間禮堂,就要留名,留證,留責任。」
掌聲響起。
先是街坊。
再是工人。
然後是商戶。
最後連一些記者都忍不住點頭。
羅祖兒低聲對攝像師道:「這段完整保留。」
警車很快到場。
李秀蓮和兩個男人被帶走。
全程有鏡頭。
全程有記錄。
全程有證人。
禮堂里的秩序慢慢恢復。
陸景麟沒有繼續渲染。
他只是示意阮梅繼續帳目說明。
阮梅重新站到台前,翻開消防基金下一頁。
「下面繼續講員工保障支出。」
這句話一出,禮堂里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剛剛才鬧完假家屬。
轉眼繼續講帳。
這種穩,比任何狠話都更讓人心安。
山雞看著台上的阮梅,再看坐回側邊的陸景麟。
第一次覺得,那個人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能打,也不在於他能罵。
是他能把一場鬧劇,拆成流程。
再把流程,變成所有人眼裡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