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總堂。
下午三點。
大廳里人不多。
蔣天生坐在主位上,手邊擺著一杯紅茶。
陳耀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幾份資料。
這些資料全都跟陸景麟有關。
麟威波鞋。
麟威消防基金。
麟威安保服務公司。
還有波鞋街附近商戶最新簽下的安保合同。
蔣天生翻看得很慢。
越看,臉上的笑意越淡。
一開始,他只是覺得陸景麟這個年輕人有點特別。
能打。
會講話。
會借靚坤的勢。
踩著陳浩南拿到紅棍資格。
這類人,江湖上每隔幾年都會冒出一個。
蔣天生見得多了。
年輕人嘛。
有野心,有手段,有膽氣。
如果只走老式江湖那條路,再鋒利也只是刀。
刀可以用。
刀也可以折。
可陸景麟現在走的路,越來越不像刀。
他像是在重新做一張桌子。
陳耀把最新一份合同遞過去。
「蔣先生,這是麟威安保昨天簽下的外部商戶合同。」
「第一批三家。」
「今天新增意向超過二十家。」
「如果全部簽下來,每月固定服務費超過二十萬。」
蔣天生看著合同上的條款。
夜間巡邏。
緊急支援。
消防檢查。
防盜檢查。
押貨護送。
損失記錄。
報警協助。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聲。
「寫得很像正規公司。」
陳耀點頭。
「已經註冊了。」
「帳也走公司。」
「商戶付款有收據。」
「聽說阮梅負責帳目,每一筆都記得很清楚。」
蔣天生把合同放回桌上。
「商戶願意給?」
陳耀道:「開始嫌貴。」
「昨晚一家茶餐廳出事,麟威安保五分鐘到場,控住人,拍照留證,還幫老闆整理損失單。」
「今天早上那位劉老闆送了錦旗。」
蔣天生眉頭微動。
「錦旗?」
陳耀臉色也有些古怪。
「寫著,麟威安保,做事夠穩。」
蔣天生沉默幾秒,忽然笑了。
只是這笑里,沒多少開心。
「夠穩。」
「這四個字,比很多堂口招牌都有用。」
陳耀沒有接話。
他知道蔣天生已經看懂了。
這件事麻煩的地方,不在二十萬服務費。
也不在陸景麟手下多了九十幾個穿制服的人。
真正麻煩的是,陸景麟把保護費換了個講法。
以前商戶給社團錢,叫交保護費。
心裡不情願。
帳上也見不得光。
社團小弟收錢時,手裡拿刀,臉上帶凶。
商戶怕。
差佬也盯。
可陸景麟這套安保合同不一樣。
商戶主動簽。
錢過帳。
服務寫清楚。
有糾紛還能拿合同講話。
最關鍵的是,商戶嘴上嫌貴,心裡卻覺得安穩。
這東西如果做大,會動搖很多堂口的根。
蔣天生拿起紅茶,喝了一口。
「阿耀,你說阿坤看懂了嗎?」
陳耀想了想。
「坤哥可能看懂一部分。」
「他現在應該覺得陸景麟能賺錢,能幫他出風頭,也能打你的臉。」
「至於再深一點……」
陳耀停了一下。
蔣天生接話。
「阿坤那個人,有時候很精,有時候又被情緒帶著走。」
「他現在開心。」
「等他發現自己手下這個紅棍,開始讓商戶更願意跟公司簽合同,而不是跟堂口交數。」
「他就該睡不著了。」
陳耀低聲道:「那要不要現在提醒他?」
蔣天生搖頭。
「提醒了,他未必信。」
「還會覺得我挑撥。」
「讓他自己看。」
陳耀點頭。
「那陸景麟這邊?」
蔣天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翻開另一份報紙。
報紙上是陸景麟在福安樓派發滅火器的照片。
一個賣魚蛋的阿婆正把魚蛋塞給他。
旁邊標題寫得很大。
財神麟第一筆基金落地,舊樓街坊獲贈滅火器。
蔣天生手指按在「財神麟」三個字上。
這個外號太好了。
好到他都有點嫉妒。
江湖上,很多人叫靚仔,叫太子,叫大飛,叫烏鴉。
聽起來威。
可威只在江湖裡。
財神不一樣。
街坊喜歡財神。
商人喜歡財神。
小弟也喜歡財神。
財神這兩個字,天然帶著錢和好意。
陸景麟一旦把這個名坐實,就很難輕易打掉。
蔣天生輕聲道:「他現在不能壓。」
陳耀一愣。
「蔣先生的意思是?」
「他剛救人,剛捐車,剛給舊樓派滅火器。」
「現在誰壓他,誰像壞人。」
蔣天生放下報紙。
「我們是洪興。」
「不是慈善會。」
「但也不能讓全港島街坊覺得,洪興龍頭容不下一個做好事的年輕人。」
陳耀道:「那先看?」
蔣天生點頭。
「先看。」
「不過要看得細一點。」
「查他的帳。」
「查他的貨。」
「查他的安保公司到底有多少人。」
「查他跟黃志成那邊有沒有來往。」
陳耀眼神一動。
「黃志成?」
蔣天生看向他。
「阿耀,你不覺得奇怪嗎?」
「陸景麟這幾次總能把差佬用得剛剛好。」
「東興砸廠,差佬來得快。」
「貨車被劫,記者來得也快。」
「黃志成那邊,最近一直沒什麼動靜。」
陳耀皺眉。
「你懷疑陸景麟跟差佬有線?」
蔣天生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江湖上,聰明人都會給自己留後路。」
「陸景麟這麼聰明,我不信他只靠阿坤。」
陳耀心裡一沉。
如果陸景麟真跟警方有某種聯繫,那事情更複雜。
可現在沒有證據。
亂咬一個剛剛出名的財神麟,只會讓自己難看。
蔣天生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
「派人盯著就好。」
「別打草驚蛇。」
陳耀點頭。
「明白。」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大佬B帶著陳浩南走了進來。
陳浩南臉上的紗布已經拆了一半,傷口結痂,卻留下一道明顯痕跡。
他整個人比前段時間沉了許多。
只是眼神更陰。
「蔣先生。」
大佬B開口。
蔣天生臉上重新掛起笑容。
「阿B,浩南,坐。」
陳浩南坐下時,看到了桌上的麟威安保合同和報紙。
他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蔣天生像沒看到,溫聲道:「浩南,傷怎麼樣?」
陳浩南低聲道:「沒事。」
大佬B道:「蔣先生,浩南這段時間一直想重新做事。」
「上次巴閉那件事,他確實有失誤。」
「但他對社團的心,大家都知道。」
蔣天生點頭。
「我知道。」
陳浩南抬頭,聲音壓著一股火。
「蔣先生,我想做事。」
「我不想一直被人當笑話。」
蔣天生看著他,眼神溫和。
「急什麼。」
「你還年輕。」
「江湖路很長。」
陳浩南咬牙道:「可陸景麟已經越走越前。」
這句話一出口,大佬B臉色一變。
蔣天生卻沒生氣。
他只是看著陳浩南。
「所以你想追上他?」
陳浩南沉聲道:「我想贏他。」
蔣天生放下茶杯。
「浩南,贏一個人,不是嘴上講。」
「也不是拿刀衝過去。」
「你要先看懂他在做什麼。」
陳浩南沉默。
大佬B替他開口。
「他不就是賣鞋、開安保、收買街坊?」
陳耀看了大佬B一眼,沒說話。
蔣天生輕嘆一聲。
「阿B,如果只是這樣,我就不會把這些資料擺在桌上看一個下午。」
大佬B臉色有些尷尬。
陳浩南盯著那些合同,拳頭慢慢握緊。
他其實也感覺到了。
陸景麟現在已經不是單純靠打贏他。
對方在另一個地方越跑越遠。
偏偏那個地方,他看不懂。
蔣天生看向陳浩南。
「你想贏他,可以。」
「先學會別被他牽著情緒走。」
陳浩南低頭。
「是,蔣先生。」
嘴上這麼答。
可他心裡那股火根本壓不住。
陸景麟一天比一天威。
財神麟這三個字傳得越廣,破相南這三個字就越像陰影一樣掛在他頭上。
他怎麼可能不急?
離開總堂後。
陳浩南坐進車裡,臉色陰沉。
山雞在外面等他。
「南哥,怎樣?」
陳浩南沒有回答。
山雞湊近,小聲道:「東興昨晚劫了麟威一車貨。」
「我聽說燒了一半。」
陳浩南眼神一動。
「然後呢?」
山雞臉色難看。
「然後又上新聞了。」
陳浩南沉默。
山雞罵道:「媽的,烏鴉也是廢柴。」
「劫貨都能幫陸景麟上新聞。」
陳浩南閉上眼。
他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無力。
每次他們覺得陸景麟要吃虧。
最後吃虧的總變成別人。
車子駛出總堂。
陳浩南看著窗外閃過的麟威GG牌。
GG詞依舊刺眼。
出來行,腳下要夠穩。
陳浩南忽然覺得,自己這段時間每一步都踩得很虛。
虛到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
另一邊。
麟威安保訓練基地。
陸景麟剛收到陳耀派人打探的消息。
高晉站在一旁。
「蔣天生開始查你。」
陸景麟點頭。
「正常。」
「他要是還不查,就不配做龍頭。」
高晉道:「要不要處理掉盯梢的人?」
「不用。」
陸景麟笑了笑。
「讓他看。」
「安保公司、消防基金、波鞋廠。」
「這些都能給他看。」
「他越看,越會明白一件事。」
高晉問:「什麼?」
陸景麟看著訓練場裡正在列隊的小弟。
「我不是在搶他一條街。」
「我是在改洪興吃飯的方式。」
高晉沉默了幾秒。
「那他會更想壓你。」
陸景麟笑容不變。
「所以我今晚要先見黃志成。」
「把警隊那邊的舊帳算清。」
「蔣天生要查,就讓他查不到最要命的東西。」
高晉點頭。
「我準備車。」
陸景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夜色快下來了。
那座天台,他又要上去一次。
只是這一次。
黃志成手裡的檔案,已經壓不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