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沙咀。
同一棟大廈。
同一座天台。
夜風從維港吹上來,帶著濕冷的海腥味。
陸景麟推開鐵門時,黃志成已經站在天台邊。
他穿著那套熟悉的皺巴巴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
背影看起來比上次更疲憊。
高晉沒有跟上天台。
他守在樓梯口。
陸景麟一個人走過去。
「黃sir。」
「這麼喜歡這個地方,不如買下來。」
黃志成回頭,臉色很冷。
「你現在很威啊。」
「財神麟。」
陸景麟笑了笑。
「街坊亂叫。」
「黃sir別當真。」
黃志成冷哼一聲。
「你還知道自己是誰嗎?」
陸景麟走到天台邊,低頭看著下面車流。
「這句話你上次問過。」
黃志成把牛皮紙袋拍在旁邊水泥台上。
「那我今天再提醒你一次。」
「你是警察。」
「你是我派進洪興的臥底。」
「你現在做得越大,風險越高。」
「你跟靚坤走得越近,回頭越難。」
「陸景麟,你別真把自己當古惑仔大佬。」
陸景麟看著紙袋。
「檔案?」
黃志成盯著他。
「對。」
「你的臥底檔案。」
「只要這份東西流出去,你猜靚坤會怎麼對你?」
「你猜洪興那些話事人會不會放過你?」
夜風吹過。
紙袋邊角輕輕翻動。
陸景麟沒有伸手去碰。
他只是看著黃志成。
「黃sir,你今天找我,就是為了嚇我?」
黃志成怒道:「我是在救你!」
「你現在已經偏了。」
「你開廠,做安保,捐車,上電視。」
「你覺得自己很聰明?」
「你有沒有想過,你越高調,越容易被人盯上?」
「蔣天生會查你。」
「靚坤會疑你。」
「東興會殺你。」
「到時候你靠什麼活?」
陸景麟點點頭。
「黃sir分析得很全面。」
黃志成臉色稍緩。
可陸景麟下一句話,讓他表情再次沉下去。
「就是少算了你自己。」
黃志成皺眉。
「什麼意思?」
陸景麟轉身靠在天台欄杆上。
「我出事,你也麻煩。」
黃志成冷笑。
「你威脅我?」
陸景麟搖頭。
「講事實。」
「我這個臥底,三年前由你安排進洪興。」
「任務期限一拖再拖。」
「沒有有效保護。」
「沒有回歸計劃。」
「沒有心理評估。」
「你每次找我,都是一句再撐撐。」
「黃sir,你覺得這份檔案公開以後,上面只會問我為什麼變成洪興紅棍?」
黃志成臉色變了。
陸景麟繼續道:「他們也會問你。」
「為什麼一個臥底三年沒回警隊。」
「為什麼他扎職紅棍之前,你毫無預警。」
「為什麼他掌握巴閉帳本、東興線索、烏鴉資料,你卻只能靠私下見面拿情報。」
「他們還會問,黃志成到底是在管理臥底,還是在放養一顆炸彈。」
黃志成死死盯著陸景麟。
「這些話誰教你的?」
陸景麟笑了。
「坐在火場門口想的。」
黃志成胸口起伏。
他發現陸景麟變了。
不只是膽子變大。
這個人已經學會用規則反咬他。
以前的陸景麟怕檔案。
現在的陸景麟把檔案變成雙刃刀。
黃志成拿起紙袋,冷聲道:「你別忘了,刀柄還在我手裡。」
陸景麟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到水泥台上。
黃志成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投訴信。」
陸景麟語氣輕鬆。
「寫給廉署、警隊投訴科,還有幾家報紙。」
「裡面記錄了我三年來執行任務的情況。」
「包括你每次讓我繼續臥底的時間、地點、內容。」
「當然,我寫得很客觀。」
「沒有加油添醋。」
黃志成臉色鐵青。
「你早就準備好了?」
陸景麟笑道:「出來混,要給自己留後路。」
「這句話,黃sir應該比我懂。」
黃志成指著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景麟神色平靜。
「知道。」
「我在保護自己。」
「你拿檔案壓我,我拿投訴信壓你。」
「很公平。」
黃志成氣得笑了。
「你現在跟我講公平?」
陸景麟看著他。
「黃sir,我三年前就想講。」
「當時沒資格。」
「現在有了。」
天台上安靜下來。
黃志成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感。
他曾經以為陸景麟只是鋒利。
鋒利的人,可以被鞘收住。
可現在陸景麟手裡也有鞘。
甚至有另一把刀。
黃志成深吸一口氣。
「你想怎麼樣?」
陸景麟笑了。
這句話一出來,局勢就變了。
當初,黃志成問的是你還想不想回來。
現在,他問你想怎麼樣。
陸景麟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我的臥底檔案封存。」
「未經我同意,不准調閱,不准外傳。」
黃志成立刻道:「不可能。」
陸景麟沒有停。
「第二,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接受臥底任務。」
「你要情報,按線人方式合作。」
「第三,線人費照規矩給。」
黃志成差點被氣笑。
「你跟警隊收錢?」
陸景麟攤手。
「線人費,規矩來的嘛。」
黃志成怒道:「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警察?」
陸景麟看著他。
「黃sir,你要我當警察的時候,我是警察。」
「你要我繼續在洪興扛刀的時候,我是臥底。」
「靚坤要我做事的時候,我是洪興紅棍。」
「街坊叫我財神麟的時候,我是陸先生。」
「身份這麼多,總要挑一個能保命的。」
黃志成被懟得說不出話。
陸景麟拿起信封,輕輕敲了敲。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黃sir也不想。」
「所以我們談合作。」
黃志成冷冷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合作?」
陸景麟從另一邊拿出一份資料。
「東興烏鴉。」
「砸廠的人。」
「劫貨的人。」
「藏貨的廢倉。」
「還有他手下喪狗最近幾次出入的場子。」
黃志成眼神瞬間變了。
陸景麟把資料遞過去。
「這份東西,夠你掃掉東興一個小倉。」
「再往下查,能咬到烏鴉。」
黃志成沒有接。
陸景麟也不急。
「黃sir,你可以繼續拿檔案嚇我。」
「也可以拿這份資料去立功。」
「選哪個,對你比較划算?」
黃志成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陸景麟明明還是他派出去的臥底。
現在卻像生意人一樣,把情報擺在他面前談價。
更氣人的是,這份情報他需要。
東興這幾天鬧得太大。
如果他能掃掉一個倉,上面一定滿意。
黃志成終於伸手接過資料。
「我要驗證。」
陸景麟點頭。
「當然。」
「不過黃sir,驗證之前,我們先把規矩講清楚。」
黃志成咬牙。
「檔案我不會交出去。」
「但封存這件事,我要考慮。」
陸景麟道:「可以。」
「考慮多久?」
黃志成沒好氣道:「你不要得寸進尺。」
陸景麟笑道:「明晚之前。」
黃志成盯著他。
陸景麟把投訴信重新放回懷裡。
「我也要睡個安穩覺。」
黃志成深吸一口氣。
「明晚給你答覆。」
陸景麟點頭。
「合作愉快。」
黃志成冷笑。
「我不覺得愉快。」
陸景麟轉身往鐵門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黃sir。」
黃志成抬頭。
陸景麟背對著他,聲音平靜。
「三年前,你說我只要撐一年。」
「我撐了三年。」
「現在,該你撐一撐了。」
鐵門打開。
陸景麟離開。
黃志成站在天台上,手裡握著東興資料,腳邊放著陸景麟的臥底檔案。
夜風吹得紙袋嘩嘩作響。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手裡的這份檔案,不像武器。
更像一個隨時會炸的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