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九月二十九日。
「記住了，所有遊客都是從東華門進，從西華門出，這順序絕對不能亂了。」
「最重要的是，不准打罵遊客！」
「這開放宮殿之事，是朕一手操持的，誰要是打罵遊客，那就是打朕的臉！讓朕知道了，廷杖二十，發配嘉峪關，永世不得回來。」
今天的早朝，被朱由檢給取消了。
他穿著一身明黃色常服，在即將開放的這幾處宮殿忙來忙去，很多瑣碎的事情，都是他親自指揮和決定。
「工部的工匠呢？這裡，按照我畫的圖紙打造欄杆，一定要是這樣轉來轉去的……對，將來故宮……啐！是皇宮開放之後，遊客一定會在門口擠滿了，到時候，要讓大家在這欄杆里排隊，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們要先明白這個東西的用處，才能做好了。」
「好好干。凡是參加這個項目的，做的東西都要留痕跡，能刻字的，都要刻上名字和工號，將來出了事，按照名字和工號找你們。」
「如果因為你們的懈怠，做出的產品質量不行，丟了朕的臉面，一律廷杖二十，全家發配嘉峪關。」
「只要是用心做事的，除了你們的工食銀和月米之外，再給你們發一份養家銀，是朕給你們的，從朕的內帑里出，每天每人十文錢，當天收工發放。這是額外給你們的，不用算在工食銀和月米里。」
「真正有本事的，朕就把你們留下來，以後跟著朕做事，將來有大用。」
朱由檢不厭其煩，一遍遍地喊著。
一眾幹活的工匠和太監，個個像是打了雞血一樣。
陛下親自在這裡看著，誰敢偷懶？誰敢不好好干？
這可是陛下啊！
能一睹天顏，就是人生幸事了。
現在，陛下放下架子，親自鼓勵他們……
即便只是口頭鼓勵，都已經讓他們熱血沸騰。
能有在陛下面前表現的機會，就足以讓很多人去拼命。
現在，陛下竟然親口許諾前程。
真正有本事的，做得好的，以後可以跟著陛下做事，將來有大用……
這還不得拼命？
更何況，陛下又說了，在工食銀和月米之外，竟然還有一份額外的養家銀。
還有什麼好說的，擼起袖子加油干吧。
「慢著點，這可是官窯的青花。」
「玉器、簪子這些，可都是我從各位娘娘那裡借來的，一定要用鐵柵欄隔開了，可以看，不能上手摸。」
「這裡一定要安排小太監看著，不能打罵遊客，對守規矩的遊客要客氣一些，但是，對不守規矩的遊客，也別給臉，咱們皇家威嚴，是不容褻瀆的。」
朱由檢全程監工，細節都叮囑到位了，甚至指揮著小太監應該站在哪裡，應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遊客。
遠處走廊下，兩個老太監站在那裡，遠遠看著這一幕。
其中一個是魏忠賢，另外一個，跟魏忠賢並排而立，顯然地位不比魏忠賢低，正是王體乾。
王體乾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名義上在魏忠賢這個秉筆太監之上。
但是，王體乾主動退讓，依附魏忠賢。
天啟年間，魏忠賢很多打擊東林大臣的「聖旨」，都是通過王體乾批紅處理的。
不過，王體乾知道他們的權力都是來自於皇帝。
天啟駕崩時，魏忠賢曾經試圖篡改聖旨，換掉朱由檢，另立幼帝。
王體乾不願意冒險，不同意魏忠賢的做法。
在原有歷史軌跡中，魏忠賢自始至終，連動手拼一把的勇氣都沒有，乖乖辭職，束手就擒，被賜死……
一方面是對崇禎懷有僥倖心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的權力來自皇權，看著風光，但只要皇帝不信任他，就連他最心腹的王體乾、崔呈秀、田爾耕等，都不敢跟著他冒險一搏，而是紛紛勸他謹慎。
事實上，在這場君臣的較量中，只要崇禎謹慎一些，不被魏忠賢暗算謀殺，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的。
也因此才說，原版崇禎剛登基就殺魏忠賢，著實是錯了。
「王公可知道，皇爺這是什麼意思？」
魏忠賢一臉疑惑。
崇禎繼位之後，第一件事竟然是費盡心機，要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
而且，為此不惜推掉了朝會。
今天朝會取消，很多人都在多方打聽，是什麼原因。
當知道皇帝龍體無恙，只是親自在這裡指揮工匠和小太監，打造什麼「景點」的時候，一個個表情都是十分精彩。
「皇爺的心思，哪是咱們做奴婢的能猜得透的？」王體乾臉上看不出喜怒來。
「萬曆爺常年深居宮中，三十年不上朝。天啟爺喜好木工活。到了咱們這位皇爺，原以為是勵精圖治，中興之主，不曾想，也罷了早朝……莫不是，也跟大行皇帝一樣，喜歡這些工匠的手藝？」
魏忠賢搖著頭。
他現在是真心懷疑，崇禎怕不是跟他那個大行的老哥一樣，也是喜歡旁門左道的東西。
「呵呵。」王體乾笑了笑，「這位皇爺或許像大行皇帝一樣，喜歡旁門左道的東西。但皇爺掌控朝政的手段，怕是不弱於萬曆爺。」
王體乾說著，扭頭看向魏忠賢，稍微壓低了聲音道：「所以，以後廠公做什麼事，還請三思慎行。好在，這位皇爺似乎並不像外面傳言的那樣，要清除咱們。」
「咱家也老了，反正以後皇爺只要不要咱家的命，給咱家留個吃飯的腦袋，咱家是不做他想的。」
王體乾語氣幽幽，說著，轉身離開。
魏忠賢臉色接連變幻。
王體乾這已經不算是隱晦提醒，簡直就是明牌了。
如果魏忠賢想拼死一搏，王體乾是絕對不會支持的。
沒有王體乾的支持，魏忠賢連司禮監批紅這一關都過不了。
翻譯過來就是，他連中旨都發不出去，真就成了沒牙的老虎了。
不過，這倒不怪王體乾。
成年執政皇帝的威嚴，不是誰都敢觸碰的。
當今這位，上任這些天看似沒什麼大動作，但不動聲色地替換了乾清宮的人手。
現在，原本作為魏忠賢心腹的王朝輔，名義上還是司禮監秉筆，兼乾清宮管事太監。
但事實上，在乾清宮這邊已經被架空，連皇帝身邊，也很少能近了。
現在皇帝在乾清宮信任的，就是王承恩和方正化。
方正化手下有五十個小太監，王承恩手底下，也有四五十號人。
這些小太監，都是從各房挑選的小火者，從底層提拔上來的，他們只聽皇帝的，只聽方正化和王承恩的。
其他的不要說王朝輔了，就連對魏忠賢，他們也敢無視。
魏忠賢現在在乾清宮，已經成了瞎子，聾子。
朱由檢不知不覺間，已經把魏忠賢安插在身邊的耳目都清理掉，把自己的安全掌握在了自己手裡。
而且，開放宮殿這麼大的事兒，朱由檢一連串手段就給搞定了，舉重若輕。
不光把掌握京營的英國公一脈綁在了身邊，還順帶打擊了幾個不聽話的科道言官……
「這位皇爺的手段……還真是小瞧不得啊。」
魏忠賢感覺背脊微微發涼。
王體乾顯然是看清楚了這一點，所以，明言警告他。
那其他人呢？
魏忠賢的權力，本來就來自皇權。
如果皇帝用他，他就是九千歲。
如果皇帝不用他……
魏忠賢想到自己昔日迫害文官，尤其是東林黨官員的手段，額頭開始有汗水滲出。
一旦讓百官看出形勢來，對他失了畏懼，有人跳出來彈劾他，那就是牆倒眾人推。
魏忠賢怕是想善終，都難。
他現在看起來權勢赫赫，其實危如累卵。
魏忠賢覺得，該果斷為自己找個退路了。
魏忠賢看著忙前忙後的朱由檢，頭腦中閃過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