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的鐘聲已響，吳宏業剛吃完酒，一個人哼著小曲兒往家走。
今天他的心情不錯。
想起上午在查樓賈繼春的狼狽模樣，吳宏業就想笑。
誰能想到，賈繼春平時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竟然能做出始亂終棄的事情來。
至於賈繼春急得面紅耳赤，辯解根本就不認識那娘仨的事兒，不要說旁人了，就連吳宏業也不信。
御史清寒。
朝廷給的俸祿又時常拖欠，剋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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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繼春家裡有妻子，手頭拮据可以理解。
但對外面的骨肉，竟然拒不承認，不問生死……的確是有些無情了一些。
經過這麼一鬧，賈繼春在士林中的名聲，算是毀了。
吳宏業考慮著，以後要跟賈繼春保持距離，不能走太近，以免受到牽累……
吳宏業一邊琢磨著，一邊低頭走路，沒注意到迎面一個黑影過來，一頭跟他撞在了一起。
吳宏業剛準備喝罵，對方已經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子，然後，一個尖銳的嗓音大聲喊了起來：
「吳宏業，你這不要臉的東西！老娘不圖你錢，只愛慕你的文才，才跟你上床，結果，你傳染了老娘一身花柳病！這治病的錢，你還不想掏？」
吳宏業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來。
這大街上，被人扯著衣服領子這麼一喊，沒有的事也成了真的了。
「你這瘋婆子！休得胡言……」
吳宏業這句話一出口，頓覺有些熟悉，似乎今天剛聽過。
可是，他根本就沒有細想的機會，揪著他的那女子已經伸手朝他臉上撓過來。
吳宏業是個讀書人，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本就瘦弱，更加不會打架，猝不及防之下，根本就躲閃不開，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被女子撓了個正著。
「你這瘋婆子！」
吳宏業急了，掄起胳膊就打那女子。
那女子看著瘦，竟然頗為有力，絲毫不怕吳宏業，當場跟吳宏業扭打在一起。
就在這時，腳步聲行，火把搖曳，還有人聲。
吳宏業心中一驚。
知道是五城兵馬司巡夜的人來了。
現在剛到宵禁時間，他堂堂御使，跟一個女子當街廝打，而且，那女子滿口胡言，說什麼因他染了一身花柳……
吳宏業即便知道自己冤枉，可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他的名聲也就毀了。
「你快放開我！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
吳宏業一急之下，顧不了那麼多了，先妥協再說。
「給我？這不是你應該的嗎？吳宏業！別說的好像誰訛你錢一樣！趕緊拿錢！現在就給！不要像上次一樣騙我！」
女人兀自抓著他的衣領子不放。
火把的光已經近了，火光映在臉上，可以看到那女子看起來風塵氣頗重。
「是誰？膽敢無視宵禁，在大街上撕扯打鬥！」
帶隊的總甲大聲呵斥。
完了！
吳宏業心中頓時一片冰涼。
……
第二天，御史賈繼春始亂終棄，拋妻棄子，以及禮科給事中吳宏業風流成性，染上花柳，因銀錢紛爭跟姘頭當街廝打……這兩件事迅速在京中傳開。
一時間，皇帝要開放宮禁、供士民觀瞻的事情，都被壓下去了。
科道言官，一向以清流自居。
沒想到，背後竟然是一肚子男盜女娼。
這種喜聞樂見的事情發生在他們身上，人們談論起來，尤其津津樂道。
當天，參奏他們的摺子就遞到了乾清宮，放到了崇禎的案頭。
皇帝大怒，派出都察院、六科給事中、三法司、錦衣衛、東廠，多方調查兩人全部罪行。
同時，公開點名，讓人檢舉兩人日常罪行。
這一查，除了兩人拋妻棄子、作風不正之外，又查出兩人私下結黨、徇私、日常履職失范等多種罪行。
兩人平時自居清流，得罪的人不少。
還有人盯著他們的位子，巴不得他們落水。
一時間，牆倒眾人推。
越查，兩人的問題越大。
朱由檢暴怒之下，下令將兩人革職為民，永不敘用，並且廷杖二十，全家發配嘉峪關戍邊。
一時間，朝廷震動，百官凜然。
文人寒窗苦讀，一生心血都寄托在科舉上。
科舉的目的，就是為了做官。
一個「革職為民，永不敘用」，代表著賈繼春兩人這輩子再跟官場無緣了。
廷杖二十，是在殿前當眾杖責。
二十杖下去，皮開肉綻，警戒的效果非常好。
最後全家發配到嘉峪關戍邊。
大明邊界最遠至哈密，在嘉靖年間退守嘉峪關，明世宗正式下詔「閉關絕貢」，放棄哈密，關外衛所全部內遷。
事實上，到了天啟七年，即便是嘉峪關一帶，也是胡漢雜居，當地各種矛盾糾紛層出不窮，漢人不斷內遷。
全家發配到嘉峪關戍邊……有極大概率，會全家絕嗣。
朱由檢不出手則以，一出手就是雷霆一擊。
有官員隱隱覺得，賈繼春和吳宏業兩人或許是因為反對皇帝開放部分宮殿之事，意圖私下勾連，才遭到打擊報復。
但這種事情沒有證據誰敢亂說？
且皇帝明顯正在怒氣頭上，一副誰敢替賈繼春兩人求情，就要被打為同黨的樣子，誰敢在這時候觸霉頭？
一時間，朝廷上下震盪。
就在這時候，朱由檢召集內閣幾位大學士，以及六部尚書，包括張維賢等勛貴重臣，總共十餘人，在懋勤殿議事，俗稱開小會。
魏忠賢在旁邊伺候。
小會在商議了遼餉、九邊餉銀、陝西賑災銀、先帝德陵修建費用等各項開支，打了一圈太極之後，朱由檢話題一轉，提出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收取門資香資，用以修建德陵，並賑濟京中貧民之事。
當然，免不了一番教科書式表演，眼圈發紅，提到先帝遺言。
在場沒有任何人感到意外。
他們仿佛都在等著皇帝提這件事情一般。
魏忠賢看了兵部尚書崔呈秀一眼。
崔呈秀率先站出來，稱讚先帝仁義，心繫百姓，表示身為臣子的，應當盡心盡力，完成先帝遺願。
禮部尚書來宗道一向喜歡和稀泥，皇帝和魏忠賢都想做的事情，又有兵部尚書第一個站出來表態，來宗道當然不會反對，跟著表示此事雖然沒有先例，但是先帝和陛下一心為民。民為天，社稷尚且次之，為此破例，合情合理。
內閣次輔施鳳來處事圓滑，知道此事大局已定，跟著表態支持。
緊跟著，眾人紛紛表態，全都是覺得此事可行。
在大勢已定的前提下，沒人會逆勢而行。
最重要的是，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以收取香資……並不關係到各方利益，在大家看來，最多是違背祖訓，有損皇家威嚴而已。
就連皇帝都不怕，率先提出此事，后妃也都支持，他們何必這時候站出來做這個壞人？
賈繼春和吳宏業的例子，就在眼前擺著呢。
大方向定下來之後，接下來就是商量具體細節。
朱由檢承諾，只開放武英殿、文華殿、文華園、皇極門、外朝兩側廊廡這一片區域。
以皇極殿、仁智殿、徽音門一線為界，以南為開放的區域，以北嚴格分割開來，不許開放。
朱由檢本來想爭取把皇極殿、中極殿和建極殿這三大殿也開放了的。
這樣才更有看點。
但是，遭到了內閣和六部的一致反對。
朱由檢只能退而求其次，決定以皇極殿為界。
另外定下開放區域，由魏忠賢統籌，東廠、內官監管門禁秩序。
香資收支設立帳冊，由乾清宮、東廠和戶部各派官員，共同稽查。
朱由檢特意強調，所得一定要公開透明，不入內帑，更不入戶部太倉庫，而是設置新的帳戶，專門用於先帝陵寢修繕、四時祭祀，以及賑濟京中貧民。
總而言之，一切都在朱由檢的掌控之中。
小會做出決議。
接下來在朝會上，就是走個形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