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朱由檢不去內閣,不見大臣,對內閣票擬的奏摺,瀏覽過之後,能批紅的就批紅。
如果涉及到錢糧,就踢給相關部門,讓他們協商之後再上奏。
在這方面,朱由檢已經十分熟練。
該上朝的時候,朱由檢就去上朝。
關於「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這件事,則是一句不提。
賈繼春等一眾科道言官都寫好了奏摺,朝會上隨身攜帶,只等皇帝一旦提及此事,他們就死諫力阻。
結果,每次都是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與此同時,京中的傳言,卻是越來越盛,就連街頭巷尾都開始談論。
天啟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散朝之後,賈繼春捏著袖子裡的奏章,因為太過用力,手指都有些發白了。
安伸、吳宏業等,也都是眉頭緊鎖。
「今日早朝又未提及開放宮禁之事,莫非陛下真的鐵了心,要下中旨辦成此事?」
「不能等了!我等必須主動出擊。下次早朝,若是陛下再不提及此事,我們就主動上疏。我等御史,可以風聞奏事。」
「可萬一陛下矢口否認,該當如何?豈不是顯得我等不夠穩重?」
「若陛下矢口否認,以後再不提此事,那就是天下之大幸。就算搭上我等區區聲名,又能如何?」
「對。更何況,近日京中流言愈盛,都知道風聲出自宮中,若是我等能勸阻陛下,同僚定然會站在你我這邊。」
「好!我請客,我們去查樓一坐,商定此事。」
幾人一拍即合,攜手前往查樓。
前門大街,查樓。
查樓是戲樓,也是酒館茶樓,在京中頗為有名,勛貴士紳都喜歡來這裡坐一坐。
這裡也是京中消息集散地。
有什麼事情,只要在這裡談論一番,很快就能傳遍京師。
「賈御史!」
「賈兄!」
「聽聞陛下有意開放宮禁,供士民觀瞻,以收取門資香資,如此違背祖制,與民爭利之舉,真是荒唐至極!賈御史願意帶頭上疏勸阻陛下,真是我輩讀書人的楷模!」
「賈兄義舉,我等定鼎力支持。」
「……」
近幾天,賈繼春帶頭公開反對開放宮禁的事情,名聲大噪。
御史屬於清冷衙門,賈繼春平時來查樓,都是在一樓喝口茶,除了三五好友以外,幾乎沒人搭理他。
但最近,他所到之處,眾人紛紛起身打招呼,都是一張張笑臉。
這讓賈繼春整個人都飄忽忽的,有些微醺。
帶頭反對君王的決策,果然是御史成名最好的渠道。
賈繼春覺得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相公!」
就在賈繼春正得意的時候,門口突然響起一聲呼喊。
賈繼春回頭,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婦人手裡牽著兩個六七歲的孩子,正站在那裡。
那婦人,目光跟賈繼春對視,似乎是在朝著賈繼春呼喊。
賈繼春微微愣了一下,扭頭看看身旁,以為是身旁哪位好友的妻子。
不過,看這婦人雖然小有幾分姿色,但衣著破爛,臉上帶著菜色,那兩個孩子更是身形瘦小,看起來日子過得很辛苦的樣子。
賈繼春臉色微微沉了一下,擺出義正言辭的神色。
如果是哪位好友,如此薄待家中妻子,他就要站在道德制高點,批評幾句了。
「相公,你不要再丟下我們了!」
卻見那婦人哭喊著,快步朝著賈繼春走過來。
那兩個孩子更是噠噠噠跑過來,一人抱住賈繼春一條大腿。
「爹!」
「爹爹,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到京城來了,你別丟下娘和我們,好嗎?」
兩個孩子哇哇地哭著。
賈繼春一臉訝然之後,接著就是憤怒,抬腿想要踢兩個孩子。
但是,眾目睽睽之下,他堂堂讀書人,如果毆打兩個幼童,著實是不體面,動了動的腿,又收回去了。
只是呵斥道:「不要亂叫!你這婦人!怎得連自己相公都能認錯!」
「相公!妾怎麼會認不出自家相公?相公當年說好在京中安頓好之後,就接妾身進京,給妾身一個名份的。妾身在任丘家中,一等就是數年,不見相公音訊。」
「妾身沒嫁人,卻有了相公的孩子,因此被鄉鄰嘲笑。又孤身一人帶著孩子生活,時常被市井青皮騷擾,實在過不下去,不得已才進京來找相公的。」
「妾身不曾負了相公,相公為何要負了妾身?」
那婦人泫然欲泣。
頓時,一個讀書人進京高升之後,為了前途拋棄家中糟糠妻的故事浮現在眾人腦中。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一雙雙八卦的眼睛看向賈繼春和這婦人。
更有跟賈繼春相識的,略微思索,已經深信不疑。
賈繼春曾在北直隸任丘任知縣,在天啟元年入京升監察御史。
仔細算算,若是在任丘有舊相識,留下一兒半女,時間倒是正好對得上。
文人風流雅事,這本來也不算什麼。
但是,賈繼春竟然沒有處理好私事,讓女人帶著兒女當眾找上門來,這就是於私德有虧了。
賈繼春有那麼一瞬間愣住了,眼中閃過慌亂,仔細打量這婦人。
他在任丘時,有染的女子可不止五指之數。
莫不是真有哪個留下了血脈,他竟然不知道的?
但這女子分明眼生。
「你是……」
賈繼春幾乎是條件反射一般問出口。
「相公,你可以不認妾身,但是,你不能不認你的兩個孩子啊!」
「他們跟著妾身,在任丘受人欺凌嘲笑,連書都沒得讀。」
「如今,妾身為了帶他們進京找相公,已經把家裡僅有的薄田都賣了,你要是不認他們,他們就真的沒有活路了。請相公收下他們,讓他們讀書識字,妾身可以立刻離開,此生死活,跟相公再無瓜葛。」
那婦人神色頗為悲壯。
大家都看得出來,她有些託孤的意味。
這一幕,無疑激起很多人的保護欲。
「賈兄,不妨先把他們收入府中,安頓好,再做他論。」
「此女帶子千里尋夫,也算是奇女子,就算收作妾室,想來嫂夫人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
「是啊,賈兄。」
「……」
周圍有人開始勸說。
賈繼春臉色漲紅。
「休得胡言!我根本就不認得他們!」
「你這女子,莫非是瘋婆子?為何胡言亂語!」
賈繼春腦袋嗡嗡的。
這時候他有些反應過來了。
這女子帶兩個孩子,如果真跟他是舊識,能誕下兩個孩子,定然十分熟悉才對,不可能看著這麼眼生。
那就是這女子胡言亂語。
但現在亂糟糟的,賈繼春根本來不及多想其他。
「相公!既然你鐵了心不要妾身,妾身今天唯有一死!只望妾身死後,咱們的孩子,你一定要照顧好,讓他們讀書!讓他們像相公一樣,將來可以高中進士!」
那女子說著,一咬牙,轉身朝著旁邊柱子上撞去。
恰好有一個看熱鬧的壯婦人眼疾手快,閃身擋在柱子前。
那女子撞在壯婦人肚子上,兩人滾作一團。
看那力道,如果沒有人攔著,這女子恐怕真就一頭撞死了。
整個查樓,頓時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