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伸出食指，強調道：
「大明文官多的是頭鐵的，尤其那些科道言官，有些簡直是魔怔了，不務實，而是以反對國策，反對朕為榮。你要是因此抓他們入獄，拷打他們，那就是遂了他們的意了，他們要的就是一個名氣。因為他們知道，只要他們扛過去，曾經罵過皇帝，就像是鍍過金的履歷一樣，將來會更有前途。」
在朱由檢看來，大明的文官就是慣的。
他們敢當眾反駁皇帝，反對皇帝的決定，往往不是因為那個決定錯誤，而只是為了反對皇帝這件事。
或者是為了對付政敵，只要是政敵支持的，我都反對，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於國有利。
甚至到了南明小朝廷時期，文官集團依舊分成東林、復社、閹黨等派系，互相傾軋，為了打倒政敵不惜勾結軍閥，甚至投靠滿清……
滿清立國之後，吸取前朝經驗，以高壓政策對待文官，對待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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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搞出文字獄，殺得人頭滾滾。
那些文人立刻老實地跟鵪鶉一樣。
朱由檢是歷史的觀眾，他當然知道，對於大明文官集團，一味對他們好，是沒用的。
「記住了，以後凡是遇到文人御史這些頭鐵的，不能手軟，不能慣著他們。但是，方法要靈活，不能按照他們的節奏來，要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朱由檢道。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方正化若有所思。
「對。」朱由檢點點頭，「不要在他們反對的問題上，跟他們拉扯，那是他們的長項，他們會用他們的無恥，在他們的長項上把我們拖死。」
「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從肉體上消滅他們。」
方正化有些震驚地看著皇帝。
士紳是國之根本。
大明下至乞丐，上至皇帝，誰不知道尊重讀書人？
讀書人見官不跪，種田不用繳納賦稅。
讀書人才是大明真正的主人。
至於連秀才都考不上的……自然不能算是真正的讀書人。
而御史言官，無疑是讀書人中的佼佼者，是人中龍鳳，國之棟樑。
現在，皇帝竟然直接開口，揚言對付御史言官最好的辦法，就是從肉體上消滅他們……
這簡直顛覆了方正化的三觀。
朱由檢不管方正化如何震驚，接著說道：
「不過，我們現在條件還不成熟，還不能直接從肉體上消滅他們。那就從精神上毀滅他們。」
「我們要從他們喜歡拉扯的問題上跳出去，去查他們的作風，去查他家人和朋友的作風。」
「比如他們有沒有貪污受賄？比如他們家有沒有強占良田，逼死百姓，或者放高利貸這種事？」
「再比如，他們是不是喜歡嫖娼？有沒有因此染了花柳病，或者有沒有什麼特殊嗜好？比如他們本身不行，因此心理扭曲，每次嫖娼，都鞭打妓女，或者逼迫南曲名妓賣身。」
「總而言之，這些事情不管真假，只要強行安在他們頭上，那就是泥巴抹在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市井百姓關心這些花街柳巷的傳聞，可是勝過關心朝堂上那些正式爭論的。」
「如果茶館裡說書先生，說的都是某某御史的族人仗勢欺人；大街小巷，聊的都是那人醜聞趣事。」
「你覺得，如此一個道德淪喪的人，他提出的意見，會有人聽嗎？甚至，還會有人聽他說話，給他說話的機會嗎？」
「這叫做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問題的人。」
「誰敢反對我們，我們就抹黑他，就讓他成為萬人唾棄的奸賊，從道德和精神層面消滅他！」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
方正化眼睛一亮。
「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提問題的人！」
「誰敢反對我們，我們就抹黑他，讓他成為萬人唾棄的奸賊，從道德和精神層面消滅他！」
皇爺說的這些話，他以前都沒有聽過，乍一聽，似乎跟他以前接受的道德相違背。
但仔細揣摩，卻是句句在理。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屠龍術？
「奴婢領旨。奴婢一定按照名單去查這些人，讓他們個個身敗名裂。」
方正化恭聲道。
「嗯，調查清楚他們的日常作風之後，先報到我這裡來，由我選其中一部分下手。我們不能同時對付太多人。那樣會把太多人推到我們的對立面，會讓我們的敵人變得強大。我們要學會團結一大部分人，打擊一小部分人。等打擊完這一小部分人之後，再打擊另外一小部分……直到把我們的敵人全部消滅。」朱由檢道。
「奴婢明白了。」方正化恍然，真心學習到了。
「皇爺，英國公帶世子及家族英才十二人求見，正在殿外候著。」
就在這時，王承恩進來稟報。
「英國公來啦？宣進來。」朱由檢道。
王承恩答應一聲，轉身出去。
片刻時間，帶了英國公一眾進來。
英國公在前，世子張之極落後半步，其後是國公府十二名後輩。
一眾人走到距離御前數步位置，一齊行禮叩拜，口中恭請聖安。
朱由檢等他們叩拜完之後，開口免禮，道：
「國公年高，賜座。」
張維賢立刻略微躬身，恭敬道：「謝陛下賜座。」
簡單一拜，方才在小太監搬來的側面錦墩上落座。
世子張之極及家族一眾子弟站在原地。
「今日京中有傳聞，說朕想要開放宮殿、供士民觀瞻，御史言官、文人士子多有反對，輿情洶洶，國公可曾聽聞此事？」
朱由檢開口問道。
張維賢表情嚴肅，微微俯首躬身道：「回陛下，臣的確有所聽聞。臣知道此事關係重大，已經叮囑府中，任何人都不許私下議論，更不許胡亂傳播。臣跟成國公、定國公、泰寧侯等，在散朝之時也曾談及此事，明確告知他們，我勛貴與科道言官不同，我們世受國恩，當為君分憂，料來他們都已經明白陛下的心意。」
張維賢趕緊直言，這不僅僅是表明他的態度，更是說明，傳言和輿情之事，與他無關。
「英國公辛苦了。」
朱由檢點頭表示讚賞。
然後，轉頭看向世子張之極。
「這是世子？」
張之極向前半步，躬身恭聲道：「臣男張之極，見過陛下。」
「嗯，小小年紀，應答明晰，實屬難得。世家子弟，最忌倚仗門第驕縱，你要以此為戒。」朱由檢讚許道。
「聖訓臣男銘刻於心。門第榮寵，皆出自朝廷，臣男絕不敢恃貴驕縱，一定時常自省戒懼。」張之極小臉微微發紅，頗為激動。
能當面得聖訓，這也是他人生高光時刻。
身後十二名英才，都是羨慕的眼神看著張之極，預想到接下來的封賞，也都跟著激動。
朱由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喜怒不形於色，保持著威嚴，開口封賞道：
「今授英國公世子張之極勛衛，御前隨身行走，兼領錦衣衛都督僉事帶俸，許入國子監讀書。每逢元旦、萬壽聖節，准隨爾父英國公入宮朝賀。另有英國公府後輩英才十二人，一體授為勛衛。」
張之極等人聞言一喜。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依舊難掩激動，跪倒在地，叩首謝恩。
「臣等謝陛下天恩！」
朱由檢一抬手，一眾小太監捧上十三套勛衛錦衣，連同十三把長刀。
這錦衣和長刀，都是朱由檢特意叮囑，讓王承恩去親自精選的。
勛衛錦衣上衣是緋色團領衫，配虎紋補子，罩甲，下裝皂色長褲，白軟襪，皂皮靴，日常烏紗帽和儀仗的鳳翅盔一應俱全。
甲冑是布面棉甲，配六瓣熟鐵鍛打盔，還有腰佩的繡春刀。
張之極另外特賜飛魚服。
張之極眼尖，一眼就看到棉甲的銅釘和繡春刀刀柄上，都有篆刻的「英」字，顯然是代表英國公府。
如此隆恩，讓張之極瞬間熱血沸騰，恨不能立刻為少年皇帝效死。
以張維賢的穩重，也是忍不住心中激動。
皇帝除了封賞他們父子之外，竟然還一次性提拔家族十二人，這屬于格外推恩。
少年皇帝剛登基，就如此看重英國公府，可以預料，英國公府下一代的富貴，穩了。
張維賢再次叩拜，代表國公府全門謝恩。
朱由檢看著這一眾少年郎，心中也是大感滿意。
這十幾個少年郎，代表的可是勛貴，是英國公一脈。
歷史已經證明了他們對朝廷的忠心。
有他們在身邊做勛衛，朱由檢的人身安全又多了一層保險。
英國公手握京營兵權。
現在的京營雖然不堪戰，不能打建奴，連農民軍也打不了，但是，鎮住京城朝堂局面，還是沒有問題的。
張之極等這十幾個少年郎站在朱由檢身邊，就代表著京營站在他身邊。
再加上方正化親自挑選的五十個小太監接管乾清宮，十二個時辰輪班護佑朱由檢。
朱由檢覺得，自己「溶於水」的可能性越來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