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繼春手捏衣袖,來回踱了兩步。
他突然想到什麼,猛地回身,說道:「諸位,此事還有另外一種可能,或許是陛下已經鐵了心要辦。他知道此事太過駭人聽聞,定然會遭到群臣反對,所以不願意擺在大庭廣眾之下廷議,說不定打算繞過外朝,直接下旨去辦。等我們知道的時候,生米已經煮成熟飯,我們再上疏阻攔,就徹底被動了。」
旁邊吳宏業聞言臉色一變:「繞過外朝,直接下旨去辦?誰敢奉中旨而行,壞我大明國體!」
吳宏業是禮科給事中。
朝廷正規官方詔書的流程是皇帝下令,由內閣票擬,再由司禮監批紅,最後下發部院,經六科給事中審核抄發。
這說明,一道詔書,需要經過這幾方面的認同,才能走完流程發下去,才是真正的朝廷政令。
其中內閣票擬、六科封駁兩個環節是最重要的。
皇帝如果繞開這兩個環節,直接從宮內發出諭令,那就是中旨。
皇帝打算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這件事情有違禮制,作為禮科給事中的吳宏業是有話語權的,是可以直接封還駁回中旨的。
而且,他一旦這樣做,就能得到士林極高的褒揚,會被朝野稱頌。
皇帝要是敢這樣做,這就是撞到他的槍口上了。
「諸君,祖宗綱紀不可壞!我等要做好準備,如果陛下真的想繞過外朝,下中旨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我等絕對不能瞻前顧後,一定要上疏勸說陛下收回成命,如果有阿諛奉承之輩,敢趨奉內廷,執行中旨,壞了國體,我等皆要上疏,連他一起彈劾!」
賈繼春振臂一呼。
「對!祖宗之法不可違!國體不可壞!我等身為人臣,理應匡正君主之過!」
「諸君,我等人微言輕,孤身抗君,只怕落個沽名釣譽、忤逆聖恩的罪名。我等倒不是怕斷了前程,只怕一腔孤勇換不來半分社稷安穩,反倒讓祖制崩壞得更快。諸位在京中都有師友、同年,我建議大家不妨聯名上書。」
「不錯,單人抗旨,是匹夫之勇,於事無補;士林同心,眾臣合疏,方是朝堂公論,陛下即便盛怒,亦不敢輕罪滿堂清流。」
「我等雖然人微,但可聚沙成塔;我等既然言輕,那便合眾成聲。」
「我等不聯絡重臣,不牽扯朝局黨爭,不攻陛下本心;我等只談祖制,只言中旨不可常開,宮廷不可褻瀆。只請陛下收回私旨,復歸朝廷公制。」
幾個科道言官慷慨激昂。
這番話說出來,大家心裡都安定了下來。
這就是大明文官最穩妥、最堅定的抗爭之道。
他們站在道德和禮制的制高點,表面上不謀私利,只守禮法,只護公器。以整個士林公議,對抗君主私意,以群體的名義,讓皇帝不能以「一人妄言」定罪。
但實際上,往往讓朝廷很多政策無法實行。其中很多政策,或許觸碰到了文人士紳集團的利益,但其實是於國有利的,甚至是救國之道。
幾人互相對視,只覺心中熱血澎湃,坦坦蕩蕩。
……
與此同時,成國公朱純臣,還有兩名侯伯,跟英國公張維賢走在一起,看似隨意地閒聊著。
朱純臣也不繞彎子,直接開口道:「英國公,京中突然到處在傳,說陛下打算放開大內部分宮殿,准許市民入內觀瞻,以收取門資香資。今日早朝,陛下卻又對此隻字不提。不知英國公這邊,可有宮裡的准信兒?」
張維賢神色淡然,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我也聽見幾句零碎口風。」
旁邊泰寧侯陳延祚忍不住道:「大內是什麼地方?門禁森嚴,哪裡能放任市井之輩隨便出入?若是有奸人混入,宮闈安危如何保障?且此事關係皇家體面,國公爺,咱得勸勸陛下啊。」
「勸?怎麼勸?」張維賢斜睨著眼睛看了陳延祚一眼,「我聽說,這本是先帝之意,陛下是奉了先帝口諭的。此舉也是為了收取門資香資,用於修建先帝陵寢。工部說了,德陵修建,要花費三百多萬兩。戶部太倉庫沒錢,陛下的內帑銀也沒錢,那這錢從哪裡出?要是不開放宮殿,收取香資門資,怕是要內外官員來捐助了。你我勛貴,與國同休戚,屆時必然要帶頭捐助。你我身為臣子,為先帝修建陵寢助捐,乃是榮幸,自然沒什麼說的。但滿朝臣公,餉銀尚有拖欠,他們心中難免會有怨懟。我們侍奉先帝多年,怎忍心讓先帝薨逝之後,還要聲名受累?」
陳延祚立刻沉默了。
帶頭捐助?
那簡直是從他身上割肉啊。
「你我勛貴,和科道言官不一樣。文官可以憑言職死諫;你我世受國恩,理當為君分憂,應當跟陛下站在同一個立場。」
張維賢該說的說到,邁著步子走了。
陳延祚愣了片刻,扭頭看向朱純臣:「國公爺……」
「哈哈。張公說了,你我勛貴,跟科道言官不同。而且,此事只是風傳,還沒有明旨,你我只需要靜觀其變,等旨意下發那一日,再做計較不遲。」
朱純臣打斷了陳延祚,話題一轉道:
「我新請了一個崑曲班子,唱的《玉簪記》一絕,我得回去聽去了。」
說完,朱純臣哼著小曲兒走了。
「嘿,這叫什麼事兒啊。」
陳延祚看著張維賢和朱純臣兩人的背影,一甩袖子。
「你們不管,我也不管。讓那些科道言官鬧去吧。」
陳延祚是世襲的泰寧侯,在京營中任要職。
翻譯過來就是,京營中吃空餉,私役軍士,侵占軍屯草場,軍械、戰馬、物料採辦吃回扣……這肥肉,他們家能分一大塊。
同時,軍權也是他們勛貴集團權力的根基,自保的籌碼。
只要皇帝不動京營,不涉及到他們家的根本利益,陳延祚才懶得去管什麼。
如果其他勛貴反對,他可能會跟風反對。
可就連英國公、成國公都不管了,他還湊什麼熱鬧?
陳延祚哼著小曲兒,也走了。
……
乾清宮,西暖閣。
「哦,竟然有這麼多人跳出來反對嗎?」
朱由檢看著方正化遞上來的名單,微微訝異。
他知道「開放宮殿、供士民觀瞻」一事肯定會有人反對,但是,沒想到反對的人這麼多。
方正化遞上來的這份名單,沒有內閣和六部的高官,而是以科道言官為主,包括很多中下層官員,以及很多在京的文人士子。
可以想像,政策一旦宣布,如果這些人跳出來反對,這麼龐大一個群體,又是個個頭鐵,必然非常難以應對。
科道言官,以及在京的文人士子,這些人雖然官職很低,甚至很多人沒有官職,但他們的影響力絕對非常大。
如果他們毫不妥協,朱由檢堅持推行的話,只會讓局面越來越糟糕,最後政策根本就落實不了。
內閣和六部高官暫時沒有開口,也是怕被人抓住把柄,是在等機會。
一旦鬧起來,時機成熟,那些老傢伙早晚會站出來。
「開放宮殿、供士民觀瞻」一事最後只會落空,讓朱由檢權威受損。
朱由檢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幸虧他事先吹風,提前把消息泄露了出去。
要不然的話,冒然在朝堂上公布,遭到如此洶湧的反對,就下不來台了。
「正化。」朱由檢看向方正化,「如果朕把這件事情交給你,你準備怎麼處理?」
方正化一愣,顯然沒想到皇帝會問他這個問題。
稍微思索,想到東廠和錦衣衛的一貫做法,一咬牙道:「這些人膽敢反對皇爺,膽敢對皇爺不敬。奴婢帶人抓他們入獄拷打,以儆效尤。」
「那你很快就要成了文官集團眼中的奸宦、閹逆了。」朱由檢道。
「只要能為陛下辦事,能替陛下解憂,奴婢願意做奸宦、閹逆!雖死不悔!」方正化眼中帶著果決。
他原本就有忠義之心,又由慈慶宮的一個小太監,被陛下選中,直接提拔到乾清宮,成為陛下近侍。
如此滔天恩寵,讓方正化早就下定決心,此生只為陛下效死。
「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
朱由檢點點頭,對方正化的態度很滿意。
「但是,在做事的時候不光要有忠心,還要有方法,還要能保證我們能贏,保證我們能一直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