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極門。
朱由檢端坐門洞御座,門洞敞開,門外百官仰視。
鴻臚寺卿高聲唱禮,百官行五拜三叩首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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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畢之後,百官起立,站回原位。
朱由檢高高坐在皇位上,看著百官跪拜行禮。
這種把人踩在腳底的感覺……還真好。
朱由檢心跳加速的同時,豁然警醒。
你不拿人民當人,人民終究也不拿你當人。
那棵歪脖子樹,還在煤山上呢。
按照原有歷史軌跡,原版崇禎在城破之際,敲響景陽鍾,結果,沒有一個大臣應召入宮。
而在二百多年後,歷史的車輪碾壓到大清臉上,外軍攻城的時候,百姓不但不跟朝廷站在一起,甚至有扶梯子的。
因為大清是皇上的大清,不是老百姓的大清。
大明是朱家人的大明,乃至只是崇禎的大明,不是天下人的大明。
你怎樣愛天下人,天下人就怎樣愛你。
一個王朝,是不能沒有基本盤的。
恍惚間,朝會已經進入奏事環節。
有兩個升官、受賞的大臣跪謝皇恩,又有外地官員進京陛見。
都是形式主義,朱由檢木頭人一樣坐著應付一下就行了。
接著是喜聞樂見的德陵修建議題。
工部、戶部、禮部,反覆商議陵寢規制、物料採辦問題。
最大的矛盾是錢從哪裡來?
昨天已經爭論過的問題,今天再拿出來爭論一遍……關鍵是沒有任何實質性進展,各方依舊是互相推脫。
朱由檢一個頭兩個大,完全不知道這樣做的意義在哪裡?
滿朝大臣,都是國之精英,凌晨五點站在這裡看人因為同一個話題天天吵架……
毀滅吧!
朱由檢心累,他都想讓這個大明趕緊毀滅得了。
就在朱由檢感到腦仁疼的時候,下面突然安靜了。
卻是他們吵不出個一二三來,請朱由檢聖裁。
朱由檢收回心神,輕咳一聲,開口道:
「大行皇帝陵寢,乃朕孝思所寄,陵制典禮,自當恪遵舊章,不敢輕為裁損。只是目今太倉匱乏,九邊軍餉尚有積欠,國用亦屬艱難。爾內閣會同禮、戶、工三部,約同五府勛臣,悉心再行籌議,務要於禮制、國計兩不相礙。待有確見,另行具疏奏來。」
這番話看似說了很多,其實什麼也沒說。
翻譯過來就是,把皮球踢給內閣、禮部、戶部、工部和勛貴們了。
讓他們商量妥了,再另外上奏章。
這個議題,就這樣翻篇。
緊接著有工部的人站出來,奏議皇極、中極、建極三大殿工程收尾,評定功勞賞賜,並且商議工匠遣散、工程尾款結算。
還是要錢!
這次,朝堂氛圍比較微妙,竟然沒人站出來公開批判三大殿耗空國庫。
怎麼不吵了?
朱由檢突然有些不適應。
他稍微思索,就明白了。
三大殿工程,是魏忠賢督修的。
現在閹黨勢大,沒人敢公然反對魏忠賢。
之前在天啟朝,公開反對魏忠賢的,都被革職下獄,甚至抄家問斬了。
現在牢里還關著好多人呢。
以至於朝野談閹色變。
如今新君登基,文武官員都期待新君能剷除閹宦。
但朱由檢具體是什麼態度,現在還沒表現出來。
在這微妙的時刻,沒人敢當出頭鳥。
可以理解。
朱由檢再踢皮球,把問題踢給內閣、工部和戶部,讓他們再議穩妥方案。
朱由檢就一個原則,能拖就拖,實在拖不了的時候再說。
下一個議題,還是要錢。
邊軍各鎮不斷上奏催餉,士兵譁變風險很高。
內閣、戶部、兵部反覆討論錢糧來源,但國庫空虛,拿不出可行方案。
最後,主意又打到了朱由檢的內帑上,希望朱由檢調撥內帑,補貼軍餉。
再下一個議題,是漠南蒙古撫賞問題。
察哈爾等蒙古部落索要朝廷賞銀,不給就倒向後金。
兵部和戶部商議撫銀數額與羈縻對策。
又一個議題,是關於災荒與民變。
陝西、山西、北直隸都有災荒奏報。
陝北更是已經激起民變,急需錢糧賑災……
緊接著的議題,是關於宗室問題。
各地藩王奏報,宗室祿米拖欠嚴重……
又有御史上奏,百官俸祿拖欠三月,很多在京官員已經沒錢買米,有庶僚穿著破舊,有失朝廷體面……
朱由檢腦袋瓜子嗡嗡的。
這樣的早朝,原版崇禎是如何喜歡上的?
這可一點也不威風。
堂堂皇帝,坐在上面被下面一群人催債。
原版崇禎剛登基的時候,看著還挺正常,後來越來越瘋批,不會是被逼瘋的吧?
不管朝堂什麼問題,朱由檢都是先踢給下面各部商議。
朱由檢高坐皇位,一個個觀察著百官的表情。
他發現,有一些官員,在悄悄交流眼神。
剛剛在上朝之前,方正化已經悄悄跟朱由檢匯報過,說朝臣私下議論開放宮殿、供士民觀瞻之事,大多頗為義憤填膺,部分御史言官尤其激進。
並且,方正化手下小太監悄悄記下了一些人名,遞到了朱由檢手裡。
朱由檢知道那些人的心思,怕是他們心裡早就想好措辭,卯足了勁兒,只等著他開口提宮殿開放之事,立刻就是一陣狂風暴雨,以死相諫。
雖然說,魏忠賢已經被朱由檢說服,同意了這件事。
但如果朝堂上有言官御史以死相諫,讓崇禎難堪的話,魏忠賢肯定不會出頭打壓。
朱由檢眼角餘光掃了一下在旁邊侍立的魏忠賢。
這老閹貨,眼皮微微下垂,對朝堂上的事,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但是,朝班上站著的文武大臣,怕是有一多半,是看這老閹貨的眼色行事呢。
老魏現在巴不得新皇出醜,權威受損。
再看那幾個御史言官躍躍欲試的模樣……朱由檢怎麼可能讓他們如意?
你們等著我提宮殿開放之事?
呵呵。
我還偏不提了。
我讓你們一腔熱血,沒地方發揮,讓你們嘗一嘗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朱由檢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揚。
還好,一眾朝臣都低著頭,沒人敢盯著朱由檢看,倒是沒人注意到他的笑容。
早朝持續了一個多時辰。
最後,崇禎再次對各類政務做出批示,發布諭旨。
鴻臚寺官跪奏「奏事畢」,鳴贊官發出指令,錦衣衛四名校尉鳴鞭三次,皇帝還宮,百官依次退出。
賈繼春、吳宏業、安伸等幾個言官御史站在午門廊下,彼此面面相覷。
上朝前,他們早就商量好了,只要陛下開口提起開放宮殿、收取香資一事,賈繼春帶頭,他們就輪番出班,哪怕觸怒龍顏,也要死諫力爭,務必讓陛下收回成命。
可整個早朝,皇帝只談及各部奏及的這些事務,除此之外,關於開放宮殿之事,半個字也沒有提及。
他們憋的那一腔義憤,生生憋了一個多時辰,連個辯駁的由頭都沒有找到,現在憋的胸口疼。
「你我早朝前所議之事,為何陛下隻字不提?莫非之前的傳言,竟是假的?」
終於有人忍不住開口道。
「或許是有人捕風捉影,胡亂散播。若是如此的話,著實可恨。」
有人跟著說道。
賈繼春的臉色,有些不好看。
他本已經做好帶頭死諫力爭的準備,想著在本次朝會上一戰揚名,以後哪個文人見了他,也得敬重三分。
結果,他憋了半天勁兒,只憋出一個屁來。
早朝前他原本大義凜然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簡直就像是一隻上躥下跳的猴子一樣可笑。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賈繼春目光從眾人身上掃了一圈,壓低了聲音。
「不瞞諸位,我聽到的消息,是從內監傳出來的,絕對不會有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