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叫國公來,是有一件事需要國公的支持。」
朱由檢握著張維賢的手腕,緩步走出大殿,來到廊檐處。
他伸手指著周圍宮殿,把開放部分殿宇的謀劃娓娓道來。
跟之前和魏忠賢、信王妃、張皇后等人說的時候一樣,不說「遊玩」「景點」等詞,而是一口咬定之前的說法:
「皇兄彌留之際,私下叮囑我,說他在位七年,天災不斷,大明內憂外患,國事日艱,百姓流離,皇兄念及這些,心中常難安。」
「皇兄自落水之後,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自知大限將至,也曾想過預修陵寢,但是,想到國庫空虛,著實不忍再為朝廷增加負擔,更不忍心增加百姓賦稅。」
「皇兄當日恰好見英武殿閒置,於是決定將英武殿劃出,設置門禁,准許士民入宮觀瞻祈福,以收取香資、門資,所得用以皇兄大行之後,修建陵寢以及賑濟京師貧民。」
「皇兄說道此事雖善,但朝臣、后妃,定然阻力重重。皇兄自知時日無多,所以,叮囑朕在他薨逝之後,一定替他完成此事。」
朱由檢眼圈發紅,說得十分動情。
「這……」
張維賢呆住了。
就憑朱由檢剛才給他們英國公一脈的恩寵,張維賢已經決定,要站在朱由檢這邊了……
準確說,是站在皇位這邊。
英國公一脈,從來都是站在皇位這邊的,這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張維賢甚至猜想,陛下是不是想要下手剷除閹黨。
可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陛下竟然是想要開放部分宮殿,供士民觀瞻。
雖然說只開放英武殿,但此事也太過驚世駭俗。
老國公沉思片刻,消化掉這個消息。
先帝遺言?
張維賢是先帝心腹。
但他從來沒聽先帝提到過這方面的意思。
陛下恐怕是借先帝之言吧?
不過,陛下倒是嚴謹,沒說遺詔,而只說私下叮囑,這是口諭,還真沒人能一口否定。
即便如此,張維賢也是覺得不妥。
「陛下,皇城乃天子禁地,自開國從未有士民百姓踏入觀瞻的先例。」
「此言一出,必然朝野震動,言官定然群起勸諫,恐怕有損陛下天威。」
「如今,局勢未穩。若是有別有用心之人,趁機鼓動百官,脅迫陛下,怕是於朝局不利啊。」
張維賢勸諫道。
「國公不必擔心。」朱由檢把著張維賢的手腕,笑道,「朕已經想好,只開英武殿,絕對不碰內廷,絕不驚擾宮闈,更不會亂了朝廷法制。」
「皇嫂、王妃和魏忠賢,都已經贊同此事。朕可以定下規制,所得門資、香資,首先用於為皇兄修建陵寢,若有結餘,則用於賑濟京師貧民。」
「專款專用,絕對不允許任何人貪污挪用。這是遵先帝遺願,為先帝積福,紓國庫之困,不增百姓賦稅的仁政。」
「相信只要把事情說清楚,百官定然不會反對。」
「今天找國公來,並非讓國公站台力挺,也不需要國公上疏建言稱頌。」
「朕只求一件事,那就是此仁政在朝會討論及推行之際,希望勛貴一脈不反對就行。」
「國公若是有心,能私底下跟其他勛貴通通風,讓大家知道一下你的態度,就是幫了朕的大忙了。」
朱由檢一副交心的語氣。
張維賢沉吟片刻。
張皇后、信王妃竟然支持開放內廷。
就連魏忠賢也支持……
這是張維賢所沒有想到的。
不過,就連當事方都支持了,張維賢又何苦去做這個惡人?
更何況,陛下給他承諾了那麼多好處,明顯有拉攏之意。
這時候,他要是再反對,就有些不識好歹了。
張維賢也是有魄力的人,要不然,不能先後參與移宮案和崇禎登基的風波。
他既然選擇支持陛下,就絕對不能僅僅作壁上觀。
念頭轉過,老國公當即鄭重表態:「既如此,陛下放心。臣一定跟其他勛貴說明利害,鼎力支持陛下。另外,近日臣將親自坐鎮京營,隨時聽從陛下調遣,為先帝留下的仁政保駕護航!」
「好!」
朱由檢仰頭哈哈一笑。
這一番私會,效果比他想像中還要更好。
「如此,就有勞國公了。」
「朕入宮不久,身邊缺少親信之人。國公若是捨得,可以把世子送過來,充作勛衛。國公親族之中,若有堪用的少年,也可以一併送到宮裡來。若有事,也方便差遣。」
張維賢聞言一喜,趕緊答應下來:「多謝陛下!臣明日就把犬子送過來。再挑選合適的族人,一併送來。」
給皇帝做貼身侍衛,是勛貴子弟的「鍍金通道」。
近水樓台先得月。
這是為日後襲爵和掌兵權積累政治資本。
尤其新帝剛登基,這說明新帝對英國公一脈忠誠度的最高認可。
當然,對於崇禎來說,他綁定了英國公府,說明了英國公府對他的支持。
而且,勛貴與國同休戚,有勛貴子弟做護衛,可以給崇禎的人身安全上一重保險。
在政治上,這絕對是雙贏的。
入夜。
崇文門外,上公府密室。
屋中燭火昏沉,魏忠賢斜倚在太師椅上。
走廊外,王朝輔穿著一身青色便服,腳步匆匆,進屋之後立刻雙膝跪倒叩頭。
「九千歲爺。」
「起來說話。」魏忠賢微微抬手,「今天新天子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王朝輔不敢當真站起,只是半跪直起身子,頭微微低下。
王朝輔是魏忠賢名下直屬親信,在崇禎繼位前升為司禮監秉筆,在崇禎繼位後,又任乾清宮管事太監,提督兩司,掌銀作局、司苑局,是皇帝寢宮最高負責人,掌控皇帝日常起居。
魏忠賢接連提拔他,對他委以重任,目的就是把他作為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眼線,時刻監視崇禎的一舉一動。
「回爺的話,今天陛下跟爺您談完之後去了坤寧宮,在坤寧宮待了不足半個時辰,似是說服了信王妃去慈慶宮當說客。陛下接著也去了慈慶宮,出來時,身邊多了幾個慈慶宮的小太監。」
「然後,陛下又在坤寧宮見了英國公。當時陛下屏退了左右,身邊只留了王承恩一個。奴婢手下的孩兒只遠遠看著,似乎他們相談甚歡。」
王朝輔小心翼翼地說著,眼角餘光偷偷觀察著魏忠賢。
只見魏忠賢面色陰沉,冷哼了一聲。
「看來,陛下是說服了信王妃、張皇后和英國公。先說服咱家,再說服后妃、勛貴……這件棘手的事情,真讓陛下給辦成了。咱家還真是小瞧了這位陛下的手段!」
新天子頗有政治手腕,這對魏忠賢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雖然今天皇帝對他表現出了拉攏之意,一番煽情,讓魏忠賢一度觸動情懷。
但是,回來之後,他越想越不踏實。
總擔心這或許是皇帝暫時穩住他的手段。
可魏忠賢又不確定……一時間,心裡難安。
「你剛才說,陛下從慈慶宮要了幾個小太監?」魏忠賢想到什麼,問道。
「是啊,九千歲爺,說是張皇后奉與陛下,供陛下御前驅使的。」王朝輔愁眉苦臉,「陛下好像不信任奴婢了。那幾個小太監里,有個叫方正化的,深得陛下信賴,陛下封他為乾清宮長隨奉御,賦予他帶刀之權,貼身護衛,又讓他選取五十人,輪班值守,保護陛下安全。今天一天,陛下都沒想起來過奴婢一次,沒跟奴婢說過一句話。」
魏忠賢面沉似水。
「處處設防,滴水不漏……他這防的不是你,是咱家啊。」
王朝輔額頭滲出細汗,低下頭不敢說話。
「咱家曉得你的難處,新天子城府極深,頗有手腕。但正因為此,你才更要事事上心。你在御前當差,但凡陛下說過半句要緊言語,私見什麼人,不分晝夜,都要想辦法遞信。」魏忠賢告誡道。
「奴婢記下了。」王朝輔低頭答應。
「甚好。速速回宮去吧,不要惹人疑心。」魏忠賢擺擺手。
王朝輔再次行了叩拜禮,躬身垂首,一步步退出密室。
魏忠賢看著王朝輔離開,倚在太師椅上,久久未動。
乾清宮。
王朝輔剛回宮,方正化已經走進西暖閣,向朱由檢密報此事。
「王朝輔!」
朱由檢提筆在紙上寫下這個名字。
「差點忘了你個大奸宦了。」
稍微頓了一下,朱由檢又在旁邊寫下「魏忠賢」三個字。
這都是他的資源包,等到機會合適,立刻抄抄樂。
萬般營生,不及抄家一回。
經商、課稅、征斂,都不如抄沒巨室來得痛快。
但抄家這種事情,不能做得太頻繁,否則的話,容易搞得人心惶惶。
朱由檢目前還需要魏忠賢來幫他對抗文官集團,玩平衡,暫時不能動魏忠賢。
但是,天啟一朝,閹黨權勢滔天。
魏忠賢權勢巔峰時期,內閣、吏部、兵部、都察院這些核心機構,全都是他的親信,朝廷大小事務,基本聽命於他,東林黨被打壓得抬不起頭。
魏忠賢又是出了名的貪得無厭。
雖然有文官抹黑他的因素,但賣官鬻爵、地方勒索、剋扣軍餉、強占田產、稅收截流、貪污賞賜……這些大概率是跑不掉的。
天知道魏忠賢手裡有多少錢?
在歷史上,原版崇禎顧及皇兄名聲,沒有公布魏忠賢抄家的具體數額。
但是,抄了魏忠賢之後,崇禎的內帑銀多了七八十萬兩。
不過,對於這個數字,朱由檢嗤之以鼻。
大明朝廷官員的貪污程度,是眾所周知的。
早在嘉靖時期,鄢懋卿巡鹽案實際徵收530萬兩白銀,國庫收入230萬兩,嘉靖私庫100萬兩,而嚴黨貪占200萬兩。
這個案子成為嘉靖決心倒嚴的導火索。
那是在嘉靖朝,嘉靖皇帝大權在握的情況下。
朱由檢相信,魏忠賢的個人財富,絕對是一個天文數字。
就算為了這筆錢,他也得把老魏給抄了。
當然,前提是得先利用老魏一段時間,讓他跟文官集團狗咬狗。
別的不說,魏忠賢跟文官打嘴仗,打壓政敵,收稅,干髒活累活,還算是一把好手。
朱由檢也要趁機培養自己的心腹。
抄家的事情,也是需要人去做的。
如果沒有得力心腹,抄了魏忠賢的家,九成以上,都要被層層瓜分了,最終內帑銀能收入幾十萬兩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