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從慈慶宮出來的時候，身後多了方正化以及方正化挑選的另外四個小太監。
「從流程上來講，我想把皇宮開發成景區，第一需要后妃同意；第二需要內閣票擬，也就是需要內閣同意；第三需要司禮監批紅用印，還需要司禮監總領的二十四衙門配合打開宮門門禁，允許士民進入；第四需要錦衣衛維持秩序，排查可疑人員，事實上，就是讓錦衣衛不能搗亂；第五，是言官和勛貴，不需要他們批准什麼，但他們不能公然反對。」
朱由檢掰著手指頭，分析著需要搞定的對象。
大明朝廷的制度，皇帝旨意需要內閣票擬才是正規詔書。
如果跳過內閣，皇帝直接下命令，那就是「中旨」。
中旨不具備法律效應，下面的官員要不要執行，全憑個人心意。
六科給事中，可以直接封還駁回中旨。
一旦發生那樣的事情，對皇帝的權威就是重大打擊。
現在，內閣四位大學士、六部尚書，以及錦衣衛掌衛事田爾耕都是閹黨的人。
這也就意味著，朱由檢在跟魏忠賢達成一致，又說服了信王妃和張皇后之後，這事兒基本上已經辦成了。
「但是，言官和勛貴那邊不能不管。」
「他們辦不成事兒，卻能把事情給搞砸了。」
明末文官集團最大的特點，就是擅長內鬥，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
主打一個我對我不利的事兒我就讓你辦不成。
跟我有仇的人，我就讓你辦不成事兒。
凡是我的政敵要辦的事兒，我們都要堅決反對。
才不管你是不是於國有利。
「王伴伴，讓英國公來見朕。另外，把宮裡打算開放部分閒置殿宇，供士民觀瞻的事情傳揚出去。」
王承恩聞言一愣，趕緊請罪：「奴婢不敢！皇爺放心，奴婢的嘴最嚴了，不該說的話，絕對不敢亂說一句。」
朱由檢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王承恩一眼，被氣樂了。
「是朕讓你傳揚出去的，你敢不聽？記住了，朝廷辦大事，在下聖旨正式頒令之前，要先在私底下傳揚出去，這叫做吹吹風，試探一下阻力。」
「如果朝野反對聲音太大，就矢口否認，說沒這回事，一口咬定是有人造謠。實在不行就拉出幾個老實人背鍋，然後方案就此擱置，不用公開認輸。」
「如果反對聲音微弱，就可以推行成為正式政令了。」
「重大改革和人事變動之類的政令，如果驟然頒布，百官沒有心理預期，是很容易抱團集體抵制的。」
「先吹吹風，讓他們慢慢討論消化，有了心理鋪墊，牴觸情緒會減弱。這叫做製造輿論緩衝，降低落地對抗。」
「你要知道，正式詔書一旦下發，就代表朝廷定案，萬一遭到滿朝激烈反對，再收回來，就等於朝廷出爾反爾，損耗的是我皇家威嚴。」
王承恩和方正化聽著，先是若有所思之後，然後，化作一臉崇拜。
「高啊，皇爺！實在是高！您簡直就是天生的帝王啊！我大明有您在，中興有望！」王承恩說著，忍不住抹抹眼淚。
他陪著皇爺從信王府進宮。
這一路有多難，他太清楚了。
現在，皇爺終于越來越是遊刃有餘了。
他替皇爺高興啊。
「行啦。」
朱由檢笑著搖搖頭。
對這個資深吊友，他也不過多苛責。
「王伴伴你也要選取一些人手，監視著朝廷內外的動向。看看哪些人是支持咱們的政策的，哪些人是反對咱們的政策的，拿個小本本，都記上了。」
王承恩心裡一陣激動。
這些事情，本來應該是東廠去做的啊。
皇爺下這個命令的意思，是讓他為接替魏忠賢執掌東廠做準備？
「是，皇爺。」
王承恩趕緊答應一聲，看到朱由檢擺擺手，立刻轉身離開，去英國公府傳信去了。
如今遍數京師有影響力的勛貴，當屬英國公、成國公和定國公。
但是，在十七年後，京師陷落的時候，成國公和定國公開城門的開城門，投降的投降。
只有英國公一脈，在天啟年間就拒絕閹黨拉攏，先後扶助天啟和崇禎兩帝登基。
現在，英國公張維賢絕對是朝廷的壓艙石，手握京營，保持中立，是震懾魏忠賢不敢動用武力的頭號功臣。
在明亡時，張維賢的孫子，第九代英國公張世澤作為京營最高統帥，親自率部督戰，堅守城池，最終城陷殉國。
英國公家族自張輔以來，都保持著忠誠的氣節。
朱由檢選擇單獨召見英國公，目的不僅僅是因為皇宮開放之事，還為了安撫好英國公。
只要英國公站在朱由檢這邊，最起碼保持中立，就是一尊中流砥柱，京師就沒人敢作亂。
然後，朱由檢只要安排好身邊人，防範有人下毒、暗害，就可立於不敗之地了。
乾清宮，西暖閣。
英國公張維賢一身麒麟補子大紅公服，鬚髮半白，在內侍引領下，緩步踏入。
「臣，張維賢，叩見陛下。」
老國公行大禮，姿態恭謹。
朱由檢邁步上前，一把把住張維賢的手腕，面帶微笑。
「國公免禮。國公掌京營數十年，戍衛京師，安定宮禁，勞苦功高。朝野紛擾，唯有國公持正守心，乃是我大明中流砥柱石，朕都看在眼裡，也格外敬重。」
這一番話，朱由檢說得由衷，雖有捧高張維賢的成分，但基本屬實。
張維賢身為大明頂級勛貴，已經沒什麼能打動他的了，最在乎的，無外乎清名，還有皇帝的信任。
現在朱由檢一番話，完全戳中張維賢的心坎，情緒價值給的足足的。
身為帝王之尊，又是親手挽著張維賢的手腕，毫不吝嗇親近之意，這樣的殊榮，除了他英國公之外，天下還能有第二個嗎？
張維賢心裡頓時暖暖的。
「臣世受國恩，恪盡職守，乃是本分。」
「為臣者恪盡職守，乃是本分。為君者論功行賞，也是應當。朕自登基，就有心厚待勛臣，褒獎忠良。朕打算封你為太子太師，加歲祿三百石，仍總督京營戎政。授世子張之極錦衣衛都督僉事帶俸，入國子監讀書，每逢元旦、萬壽節，可隨你入宮朝賀。」
朱由檢聲音溫和，但是，說出的每一句話，都是讓張維賢身體劇震。
饒是以他的沉穩，也險些失態。
東宮三師，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是優待元勛重臣的最高榮銜。
在明代，即便沒有太子，照樣可以給重臣授予東宮三師銜。
張維賢的英國公是爵位，跟官職是兩套體系。
大明外姓不可封王，國公已經到爵位天花板，沒法再晉爵，只能靠加銜、加祿表達恩寵。
在天啟朝的時候，張維賢已經加封太子太保，距今時間不久。
所以，張維賢即便在新帝登基的時候立了大功，知道會有獎賞，但能不能加封太子太師，他心裡也沒底氣。
現在，朱由檢不但給他加封太子太師，還給加歲祿三百石，這絕對屬於破格重賞，是超乎常規的恩典。
更何況，朱由檢還授予了他兒子張之極錦衣衛都督僉事帶俸，入國子監讀書，每逢元旦、萬壽節可隨張維賢入宮朝賀。
事實上，這是對英國公下一代許下了富貴。
相對來說，張維賢對張之極所受的獎勵，感到更加開心。
張維賢今年五十六歲了，他的身體雖然看起來還可以，但自己常常能感到各種老狀。
張維賢這一輩子，曾經參與了移宮案，在宮中動亂的危急形勢下，親自抬轎，把朱由校從乾清宮抬到文華殿，讓朱由校及時趕上了登基儀式，順利登基。
天啟駕崩後，客氏和魏忠賢一度打算秘不發喪，另做圖謀。張維賢接張皇后懿旨，親自帶兵取遺詔，前往信王府，親自一路護送朱由檢入宮，再次保證了皇權的順利交接。
張維賢這一輩子，夠了。
他的功勳，足以保證他貴不可言。
但他還能活幾年？
張維賢最擔心的就是，他走了之後，子孫還能不能維持住英國公府這熱火烹油一樣的富貴？
現在，陛下給了他一個保障。
事實上，按照原有歷史軌跡，張維賢在四年之後的崇禎四年去世，一直到死，也沒能加封太子太師。
不得不說，原版的崇禎真的是挺薄情寡義的。
饒是如此，英國公一脈也是對大明忠心耿耿，在京師被攻破的時候，最後一代英國公戰死，做到了與國同休戚。
現在，朱由檢給了這麼隆重的封賞，又給了下一代英國公繼續同富貴的保證，如此滔天恩寵，張維賢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立刻跪拜在地：「陛下隆恩，臣闔府感激涕零！」
朱由檢笑著，把張維賢拉了起來，緊緊握著張維賢的手，用力晃了晃。
「國公不必如此。國公只要懂朕就好。朕要的，不過是京師安穩，你我君臣，當世代相守。只要公不負朕，朕定不負公。你我君臣二人，定可做出一番事業，名垂青史，成為佳話！」
張維賢哪見過這個？
感動得熱淚盈眶，立刻再次跪下表態。
旁邊王承恩卻是眨巴眨巴眼睛，一句話也不敢說。
這台詞，他都快背過了。
皇爺今天用這番說辭，收服了幾個人心了？
朱由檢對張維賢的表現，感到非常滿意。
煽情，握手，畫大餅「名垂青史，成為佳話」……
這三件套在他這個皇帝手裡用出來，簡直是太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