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就來,朱由檢的眼圈紅了,
「魏伴伴,你要棄朕而去嗎?」
朱由檢緩步上前,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
魏忠賢身體一震,抬頭,有些不可思議地看著朱由檢。
皇帝,竟然叫他伴伴?
而且,這語氣,這表情……
皇帝跟他,感情竟然這麼深的嗎?
但是,不對啊。
新皇可從來沒有表露過要重用和倚仗他的意思。
魏忠賢最擔心的,就是新皇繼位後會剷除他……
「魏伴伴,朕知道在王府時,曾冷落伴伴,以至於讓伴伴誤會。」
「但伴伴應當知道,那並非朕的本意。」
朱由檢根本就不給魏忠賢多想的時間,一口一個伴伴,反正就是一個稱呼的事兒,又不用花錢。
「我大明國事有多艱難,伴伴最清楚。」
「今日早朝,為了大行皇帝陵寢之事,朝中重臣竟然爭得面紅耳赤,互相推諉,沒有一個有擔當的。」
「皇兄的棺槨,可還在仁智殿擺著呢。」
「朝廷竟然連修建陵寢的錢,都拿不出來!為了誰出錢的事兒,一眾國之棟樑,如同菜市婦人一般爭辯!」
說到這裡,朱由檢臉上浮現悲憤之色。
這情緒,半真半假。
泱泱大明,近兩萬萬人口,竟然連為大行皇帝修建陵寢、辦葬禮的錢都拿不出來。
這的確是恥辱。
「陛下!老奴這些年,也攢下了一點銀子。先帝駕崩以來,老奴天天以淚洗面。」
「思及先帝往事,更是五內俱焚。老奴願獻上十萬兩白銀,為先帝營造陵寢……請陛下恩准!」
魏忠賢也被觸動了情懷,眼圈有些發紅。
天啟帝非常信任魏忠賢,一直扛著文官集團的壓力重用他。
在殯天之前,召見朱由檢還留下兩句關鍵遺言,讓朱由檢善待張皇后,重用魏忠賢和王體乾。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朱由檢這一番煽情,戳中了魏忠賢的心事。
「關鍵時刻,還得是自家人!」
朱由檢伸手握住魏忠賢的枯瘦的老手,紅著眼圈,唏噓不已。
「魏伴伴,皇兄臨終的叮囑,朕一刻也不敢忘。」
「誰能辦成事,誰辦不成事,朕心裡一清二楚。」
「想我大明,人口近兩萬萬,紙面稅賦年千萬兩。」
「可實際每年能運到京師來的,才有多少?」
「如今,堂堂戶部太倉銀,竟然只剩三十餘萬兩。」
「戶部那些尸位素餐的傢伙,還有臉在朝堂上跟朕爭執。」
朱由檢一臉憤怒,同樣是半真半假。
然後,他語氣一轉,握著魏忠賢的手緊了幾分。
「只有魏伴伴,才能真給咱皇家收上錢來。」
「朝中眾臣仇恨魏伴伴,造謠中傷魏伴伴,無非是因為魏伴伴在江南收商稅、礦稅,在文官集團身上割了肉。」
「魏伴伴的罵名,是替皇家擔的!魏伴伴的委屈,是替皇家受的啊!」
朱由檢語重心長。
「陛下……」
魏忠賢這下真的有些破防了。
陛下,是懂他的。
他當然不敢就此放下戒心。
朝堂鬥爭太殘酷了,動輒就是萬劫不復。
魏忠賢老奸巨猾,各種拉攏人心的手段,他見得多了。
但不得不說,經過這一番交心,他看著崇禎感覺親近了幾分。
「老奴不知,竟得陛下如此信任!既然如此,老奴願意留在宮中,繼續為陛下效力,以報皇恩。」
魏忠賢想要伏低身子,被崇禎雙手托住。
「好。好。有伴伴在,朕以後睡覺也能安穩一些了。」朱由檢連說兩個好字,臉上露出由衷的笑容。
魏忠賢心裡凌亂。
聽崇禎此番話,有那麼一瞬間,他差點相信崇禎是真的信任他的。
可上個月先帝駕崩,新皇入宮時,特意由英國公張維賢帶隊前往信王府接駕,張維賢帶領親信一路親自護送,明擺著是以武力震懾閹黨,防止魏忠賢半路截殺新皇。
新皇剛入宮時,更是自帶乾糧,連宮裡的東西都不敢吃。
入宮當夜,崇禎在宮中徹夜戒備,等待次日百官上朝……
一切跡象表明,似乎正是因為有他魏忠賢在,新皇才睡不著覺吧?
魏忠賢發現,他有點看不懂新皇了。
「伴伴,如今最要緊的,是皇兄陵寢修建,以及葬禮之事。」
「朝中眾臣不顧皇兄體面,爭論不休,你我又怎麼能坐視皇兄棺槨停於仁智殿,連下葬之處都沒有?」
「只恨朕的內帑銀,只餘七十餘萬兩,還要用於宮廷開支、宗室恩典賞賜等一併開支,即便是想拿錢修德陵,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若是開納事例銀,或地方加派,一來朕心不忍,二來恐累及皇兄名聲。」
崇禎拉著魏忠賢的手,一邊說,一邊緩步走到大殿門口。
「連日來,朕每思及此事,都是茶飯不香。」
「皇兄彌留之際,對此事倒是有過安排,但朕覺得皇兄之意,頗為驚世駭俗,因此,一直未敢提及。」
崇禎這句話一出口,魏忠賢的手明顯僵了一下。
先皇彌留之際,對此事有過安排?
先皇遺言,每一句話都是干係重大,這是關係到國本的事情。
天啟遺詔,說白了只有兩件事,一是信王繼位,一是善待張皇后。
清清楚楚,已經得到滿朝文武的認可。
至於陵寢修建,以及葬禮花費,似乎並沒有提及。
小皇帝剛登基,就妄言遺照之事,這是要幹什麼?
「昔日皇兄曾召朕至病榻前,屏退左右,與朕私語。」
「皇兄自言,在位七年,內憂外患,常心生愧疚。」
「他在位時短,病情又來得猛烈,未及修建陵寢。皇兄知道國庫空虛,不忍薨逝之後耗費庫銀,為此憂思不已。」
「皇兄見宮中有諸多殿宇常年閒置,空耗人力修繕,遂留下口囑,待朕登基之後,可擇外朝閒置殿宇,適度對外開放,允士民觀瞻,收取香資門資,用於陵寢修建、常年祭祀供奉,以及賑濟京師貧民。」
這是朱由檢前世看短視頻獲得的靈感。
溥儀回故宮得買票……
道長雲遊回來,得買票才能回道觀……
朱由檢能想到的賺錢的門道很多。
但前世作為青年企業家的他十分清楚,再好的政策,也得有人去執行,再好的事,也得有人去做才行。
大明紙面上還有上千萬兩的稅收入帳呢。
結果呢?
經過各級衙門層層扒皮,最後戶部太倉銀入不敷出。
再比如眼前皇兄的葬禮,工部預算三百萬兩白銀……
造個陵墓,辦個葬禮,竟然能花三百萬兩!
這錢都花在哪兒了?
朱由檢都不想說他們。
當然,也不敢說。
查帳這種事情,可不能隨便查。
查不出來,也就算了。
真要是查出點什麼來,可怎麼收場?說不定朱由檢就得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