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啟七年,九月。
秋風順著雕花窗縫鑽進來,帶著一股子刺骨的涼。
這該死的小冰河氣候!
朱由檢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暗罵一聲。
這才九月而已,北京的天就已經冷成這樣。
往後寒冬,可怎麼著?
怪不得大明最後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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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由檢到現在,才漸漸緩過神來。
就在昨天晚上,他還是一個坐在寫字樓辦公室,俯瞰錢塘江江景的青年企業家,一覺醒來,直接穿越成了剛剛登基不到一個月的崇禎皇帝朱由檢。
這穿越盲盒開的,按說沒什麼不滿意的。
光是一個擁有合理法統、已經親政的成年皇帝的身份,對於穿越者來說就是王炸了。
更何況,此時的大明實際控制著四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有兩京十三省編戶齊民,紙面上有二百萬軍隊,帳面財政總收入近千萬兩……
這簡直就是天胡開局。
但是,僅僅過去半天時間,最初的亢奮消散之後,朱由檢已經被面臨的實際困局攪得腦仁疼。
就在剛才早朝上,一眾大臣吵得面紅耳赤,差點打起來。
那情景,讓朱由檢想到前世對岸,和本子議會的鬧劇。
這次早朝主要議的就一件事,大行皇帝德陵修建,以及喪葬大典的開銷,到底該從哪裡出?
工部議大行陵寢經費三百餘萬兩。
朱由檢讓戶部撥款。
戶部哭窮,說太倉銀只餘三十萬兩,還有拖欠的百官俸祿、軍中餉銀、各地賑災銀未發。
總而言之,太倉銀一兩銀子也挪不了,挪了會出大事。
戶部覺得,這錢,應該從內帑出。
前身的朱由檢,則是從心裡認定,內帑銀是他自己的錢,極度不情願為國家的事情,花自己的錢。
為大行皇帝修建陵寢,不是皇家私事,而是國家大事,怎麼能由內帑出錢?
雙方爭執不休,各自都有道理。
太倉銀只餘三十萬兩是事實。
朝廷歲入雖然有近千萬兩,聽起來很多,但只是帳面數字而已,這些銀子根本就到不了京師。
反倒是九邊加遼東常年穩定在六百萬兩以上的軍餉開支,還有百官俸祿、各地賑災、彈壓流賊的開支,是一分也少不了的。
沒錢!
戶部是真沒錢!
文武百官也是互相推諉,文官以清廉自居,勛貴也紛紛哭窮,沒人願意往外掏半分錢。
一群朝廷重臣,國之棟樑,當著新皇的面,為了大行皇帝的喪葬費用吵得唾沫橫飛,不可開交。
朱由檢看得,心不斷往下沉。
這幫人,掌握著國之命脈,但一點大局都不顧,心中只有個人門戶私計。
後世網際網路將這幫人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真的是一點都不冤。
聽了一個早朝,朱由檢也看出來了,大明朝後期所有的問題,歸根結底就是讓缺錢給鬧的。
沒錢發餉,擋不住關外的後金。
沒錢賑災,壓不住國內流民。
沒錢發俸,朝堂腐敗。
最後活活窮死,亂死,直至亡國。
現在,連給大行皇帝修建陵寢、辦葬禮的錢都拿不出來,可想而知,如今的大明國庫已經空虛到了何等地步。
而在今後的十幾年中,今年是大明的財政狀況最好的一年……
現在最急迫的問題是,必須得儘快拿出給大行皇帝建德陵的錢。
要不然,他這個新皇帝真的要鬧笑話了。
歸根結底一個字兒,得搞錢!
說起搞錢來,這可就是他的強項了。
前世,他可是從浙江外貿家庭走出的大學生,畢業後自主創業,成了在錢塘江邊坐擁一層寫字樓的青年企業家。
當皇帝想搞錢,最好的渠道自然是改革稅收的弊政。
大明將近兩萬萬人口,又有江南富庶之地,東南民間海貿事實上體量巨大,商業十分繁榮。
只要能把稅收上來,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問題就在於,士紳藩王占著最肥沃的良田不納稅,大明的商稅又是約等於無……
誰敢提這些,就是「與民爭利」,跟天下人為敵。
就算是皇帝也不行。
皇帝利用手中權勢,殺一兩個看不順眼的大臣沒什麼問題。
可真要觸及文官集團的根本利益……
朱由檢的父親光宗朱常洛服用了太監進貢的補藥「紅丸」之後駕崩,享年三十八歲。
他的哥哥朱由校,就因為讓太監去收稅,結果就出事了,御花園都能落水,服用「仙藥」暴斃而亡,才二十三歲。
這些活生生的例子,可都是近在眼前。
至於後世網上有人一口咬定這是陰謀論的,朱由檢不跟他們爭,只是嗤之以鼻。
即便是現在這個信息化的世界,川寶寶也不敢查黴菌的帳,更何況是古代?
明朝的皇帝,是個高危職業。
朱由檢在掌握有一支絕對效忠於自己的軍隊之前,是不敢談任何觸及各方利益的改革的。
而組建軍隊,又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功成的了。
朱由檢前世看網絡小說,看到有人重生崇禎之後,第一件事就是秘密派心腹去四川調白杆兵進京。
有了白杆兵護衛之後,立刻大刀闊斧地改革。
朱由檢當時看到這個劇情,就有些無語。
只能說,有的作者沒穿越過,沒當過皇帝就瞎寫。
對頑固守舊勢力的估計,嚴重不足。
崇禎真要是調了白杆兵進京,然後大刀闊斧地改革,觸及各方利益。
怕是立刻就有人組織軍隊「進京勤王」,「清君側」了。
或者引女真人入關的事情,就要早十幾年發生了。
再者說,人家白杆兵之所以忠君能打,是因為政治訴求得到了滿足,朝廷承認馬家世代統治石柱,且稅賦相對於普通州縣來說,幾乎忽略不計。
白杆兵在當地有田有房,自然敢戰。
真要調到京師來,那就是被撅了根了,反倒適得其反。
大明朝廷根本就不缺精兵良將,缺的是銀子。
崇禎初年的朝廷只要有錢,分分鐘就能拉起一支忠於朝廷的敢戰之師來,著實沒必要捨近求遠。
錢!
根源在缺錢!
「陛下,臣年邁體衰,無力繼續伺候陛下,懇請陛下恩准,准臣辭去各項差事,放臣出宮,回鄉養老。」
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在大殿緩緩響起,打斷了朱由檢的思路。
朱由檢抬眼。
面前不遠處,一個身形瘦削的老太監正躬身站立,姿態恭敬,語氣懇切,看上去一副年邁無力、誠心告老的模樣。
這是魏忠賢。
朱由檢心裡清楚,魏忠賢這根本就不是在請辭,而是在試探。
如今,朱由檢登基未滿一月,根基不穩。
朝廷大半勢力掌握在魏忠賢和閹黨手中。
朱由檢在做信王的時候,東林士人就對他滿懷期待,將剷除閹黨、平反東林冤案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對於這一點,魏忠賢自然是知道的。
但朱由檢自知身處險境,在信王時期深居王府,閉門不出,行事低調隱忍,對魏忠賢表面上也是客客氣氣。
魏忠賢一直看不透他。
對於朱由檢這樣一個成年皇帝登基,魏忠賢自然是不願意的。
他一度想阻止崇禎登基,換一個好控制的幼主。
無奈的是朱由檢繼位法理無可爭議,滿朝勛貴、內閣大臣都認同兄終弟及。
天啟皇帝臨終,又是親口傳位給朱由檢,公開遺詔擺在明面上。
就連魏忠賢的心腹崔呈秀等,也不願冒著滔天風險行謀逆之事。
所以,魏忠賢只能被迫遵從遺詔。
但他一直在觀察崇禎,不時試探。
如果崇禎表現出要剷除閹黨的意思,魏忠賢靠著手裡掌握的東廠和部分京營,也只能先下手為強,拼死搏他個魚死網破。
說實話,老魏的這一招並不高明。
就連前身的朱由檢,都早早看出來,並且應對得當,輕鬆將閹黨剷除。
崇禎帝在位十七年,幾乎把所有事情都給搞砸了,唯獨剷除閹黨這件事,幹得乾淨利落,十分漂亮。
因此一度贏得朝野稱頌,被盛讚為中興之主。
對於這一點,現在的朱由檢對前身的評價是……干好事幹不成,幹壞事比誰都有本事。
簡直是亡國聖體!
閹黨是唯一可以抗衡東林黨,制衡文官集團的存在。
魏忠賢收稅也是一把好手。
而且,太監的權力天然依附皇權。
在沒有更好的替代品之前,魏忠賢怎麼能殺?
閹黨怎麼能給肅清了?
這不是斷自己手腳,挖自己耳目嗎?
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你不是要試探,你不是要演嗎?
那老子……朕就陪你演。
朱由檢就不信了,他後世博覽影視劇的經驗,還能演不過一個老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