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卯時剛過(5-7點),待到巳時(9-11點)處理完公務,夜直一宿的張孔目才離開府衙。
按制,本該歸家休息的他出了漕司衙門,卻步行前往了縣衙附近。
片刻,在門人的引薦下,他就見到了滿臉疲憊的鄭青田。
縣衙內院。
倆人短暫交流一番後,鄭青田捋著山羊鬍,思索著問道:
「你是說,昨夜他二人在我等離去後,先是回內院稍歇,然後又去調閱了相關帳冊?」
「是的,鄭縣令。」張孔目(吏)微微頷首。「小人還曾多次幫楊運判前去架閣庫搬運帳冊。」
鄭青田點點頭。
李昭遺嘴上說他是來催辦軍器物料的。
自然需要先行查閱軍器物料的卷宗,查閱以往撥運的物資數額。
在這點上,沒有可疑之處。
畢竟這些卷宗除了會記錄數量外,還會將科派牒文、各州解送帳、物料交割帳全部謄抄。
拿來作為參考,很是方便。
即便是這樣,鄭青田依舊不放心,追問道:「可有其他不同尋常之舉?」
張孔目想了想,「若說不尋常的舉動,倒也是有一些。」
「還不細說!」鄭青田瞳孔一縮,瞪著眼睛看向對方。
聞言,張孔目嘴皮子打著哆嗦,不敢有半分遲疑,「楊...楊運判調閱了些許綱船都歷。」
「綱船都歷?!」
鄭青田臉瞬間黑了下來。
與軍器物料卷宗一樣,綱船都歷也是存放在漕司帳司、催綱案的架閣庫中。
是更為明細的帳冊。
諸如船隻載運何物、何時起發、交割地點等也都會錄入。並還有沿途勾鑿、交割回執這兩個關鍵佐證。
「如此重要之事,為何不早說!」生怕楊知遠從帳冊中看出了端倪的鄭青田大怒道:
「難道是嫌我平日分潤爾等的不夠多?」
「小...小人哪敢。」張孔目叫冤道:「楊運判和那位姓李的郎君查閱的是漕運的綱船都歷,且都和軍務相關。」
鄭青田眼中閃過一絲陰鷙,嘴上卻依舊說道:
「即便只是漕運,但爾等平日裡有沒有在這上面撈些好處我怎麼會知。到時候如果連累到我......」
「漕運之事,楊運判一向盯著很緊。」張孔目獻媚地說道:
「鄭縣令也知,他是鹽務出身,我等漕司吏人皆知他熟稔鹽務、漕運舞弊的套路,所以未曾在此事上做過任何手腳。」
「你倒還是有幾分腦子。」鄭青田沒有全信這套說辭,但也沒不信。
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事情後,他也沒了興趣。
起身喚來一個僕役,在其耳邊低聲幾句後便直接走了。
連句客套話也沒說,也沒交代張孔目繼續監視楊知遠接下來的動作。
「張孔目,阿郎有吩咐,還請隨我來。」這名僕役年齡與張孔目相仿,倆人此刻嘴角露出的笑意也近乎相同。
「有勞有勞。」張孔目笑眯眯的。
「阿郎賞了你足足兩百貫,不知怎麼挑回去?」僕役的語氣里充滿了戲謔,可見他既是鄭青田的心腹,也不是第一次見張孔目。
一旁,張孔目的臉色驟然一變。
挑回去?
開什麼玩笑。
足貫兩百貫,重約千宋斤,砸死他都夠了。
「不如這樣,我叫人晚間給你送過去如何?」這名僕役似笑非笑地看著張孔目。
「按舊例,二十貫。」張孔目冷哼一聲。
僕役搖搖頭,比劃出了四根手指。
區區二十貫,可不值得他忙前忙後的找車,還要背著沿路遇到的廂巡檢。
見他多要,張孔目心有不滿,「四十可以,現在就找人送到我府上。」
僕役知道他那點小心思,不就是想藉此發泄一下嗎。
「沒問題,我這就安排。張孔目先行回府,兩個時辰後我絕對會把錢送過去。」
張孔目瞪了這僕役一眼,才朝內院外走去。
僕役見門子帶他去走側門,身影消失後啐了一口,不屑道:「活不了幾天的東西,也跟我這討價還價。」
說完這話,他朝內院深處走去。
銅錢還是要準備的。
一貫是一千枚銅錢,二百貫便是二萬枚。
雖說杭州的街巷裡常有拉著裝滿銅錢箱子的車馬,在尋常百姓眼裡並非難得一見。
但從縣衙內院裝出數個大箱子,這個舉動太過招搖。
所以,僕役朝內院深處走去不是去拿錢,而是找管錢的拿個票子。
鄭青田也沒有傻到在縣衙內院堆滿銅錢。
不多時,換了一身衣服的他,懷裡揣著票子從縣衙內院的側門出來。
很快便鑽進了熱鬧的錢塘街巷當中。
離這個街巷不遠,便是前往漕司府衙的街巷。
臉上同樣寫滿了倦意的李昭遺和親隨張進也剛從漕司府衙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有漕司暫借給他二人的馬匹,這次不用再走著去郊外,省下不少腳力。
倆人騎上馬走了沒一會兒,跟在後面小跑的張遷發現不對,他連忙追上去說道:
「郎君,這條路不是回府的。」
「我們先去昨日的茶鋪辦點正事,你可先行回府。」李昭遺一邊催促胯下的駿馬一邊說道。
正如張孔目透露給鄭青田的消息一樣。
昨天留在漕司府衙的他和楊知遠打著催辦軍器物料的名號,調閱了相關卷宗。
後來實在疲憊不堪,也沒查出什麼有用的線索。
各自在內院,找了間屋子休息了一宿。
醒來後倆人再次碰頭,卻有了個驚人的發現。
沒有破綻,才是破綻!
既然漕運的帳冊看不出一點端倪,那說明問題本身就不在漕運上。
而是...
見李昭遺帶著張進騎馬離去,張遷遺憾地嘆了口氣。
他不會騎馬。
也不知趙娘子的茶鋪在哪裡。
尋思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回府靜候,他便快步地朝城外方向走去。
剛穿過兩個相鄰的巷坊,他突然注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這不是鄭縣令內院的孔三兒嗎?」
「他怎麼會在這裡?」
張遷在心裡嘀咕了幾句,抬頭又看了看日頭。
身為縣衙白役的他雖然知道末時是給吏人休息、吃飯的時間段。
但很少有人會去離衙門太遠的地方。
除非有什麼差遣。
「看他這樣......」
目光始終停留在孔三兒身影上的他,見這內院的僕役鑽進一個巷子,不由得好奇地跟上前去。
那方向他熟。
平時常聽在魏縣尉下面混得好的弓手提過。
是領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