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宋代當官,尤其是依仗科舉出身的,非常看重清議名聲。
如若戴上「杭州丁謂」這頂帽子,又沒有聖眷,那此生仕途就算徹底完了。
所以不怪楊知遠對丁謂的反應這麼大。
丁謂的名聲,太臭。
能排在他前面的,只剩下有「癭相」之稱的當今左僕射、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次相王欽若。
他、丁謂、林特、陳彭年與宦官劉承規五人,被時下士大夫稱為「五鬼」。
也是天書、封禪、造宮觀的核心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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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連寇準都奏報「真天書」了,保信軍節度使、知江寧府丁謂那邊能閒著嗎?
也就是說...
李昭遺繼續在寫,楊知遠這邊的推演也沒停下。
身為路一級漕司二把手,實為掌管一路財賦、監察各州官吏的他,憑藉往日翻開邸報的印象便推斷出未來朝堂的走勢。
這全因,李昭遺給出來的信息量太過龐大。
並且環環相扣。
先是點出與天書有關的祥瑞,扔出寇準有可能會回京的消息;然後是藉助皇城司一事亮出曹利用,點出朝堂要發生一波動盪。
再藉此前西湖旁假借歌頌杭州繁華,明面是誇讚張詠,實則是在旁敲側擊的在說丁謂......
是的,丁謂雖然名聲不好,但才幹也很受士大夫認可。
這般心思,太恐怖了!
一時間,楊知遠覺得自己無比蠢鈍,主動的就上了李昭遺的賊船。
還是納了投名狀那種。
「可他為何如此肆無忌憚?」望著李昭遺不緊不慢的將札子寫好,遞交給書吏,楊知遠又在泛起了另一層嘀咕。
話說一名勛貴日後要站在寇準的對立面,萬一像曹利用那樣,得了個「一介武夫」的稱號,那也是仕途上的污點啊。
難道說...
難道說他那個在汴京官家身邊的大兄,私底下已經跟他交代了什麼?
「楊運判,你看還需我等做些什麼?」
「楊運判......」
見已走完所有流程,只差楊知遠蓋漕司大印,想要抽身離去的鄭青田問道。
見自己問了一句沒回應,他又喚了一聲。
「還請諸君稍等。」楊知遠回過神,看了看眾人。
蓋還是不蓋?
此刻真的又是一個難題。
蓋吧,就是付了「船票」。
不蓋,那眼前這些人......不要說李昭遺不同意,便是孫通判、鄭縣令以及簽廳外面的司理參軍等人都會覺得他在胡鬧。
「取印來吧。」心裡做了一番掙扎後,他還是決定先上船看看。
如若他日真因此事扯上什麼干係,他也能為今日的妥協作一番解釋。
畢竟,在宋朝當個文官,向來就不是個輕鬆的事。
書吏得到指示,很快便將兩浙路轉運司的大印取來,楊知遠覺得大印落在札子上時,他的心都猛地疼了一下。
李昭遺在眾人中間,離他距離最近,看到他臉色都發白時,出言關心道:
「怎麼?楊運判太過勞累,身體不適?」
「無妨。」楊知遠只能苦著臉,對李昭遺說道:「精力確實有所不及,稍後便要回府衙內院休息。」
隨後,他才讓人將札子封好,令張孔目安排人急遞汴京。
「既如此,我便於鄭縣令先行告退。」孫判官事情暫告一段落,汴京回信最快也要十天左右,他就起身準備拉著鄭青田離去。
「我來送二位。」楊知遠也動身。
走了沒兩步,還沒出簽廳,鄭青田意外道:「李榮州不和我們同行?」
李昭遺無奈的朝他搖搖頭,「鄭縣令怕是忘了,李某身上的公務啊。既然楊運判不再回私院,我也只好留在此地,將公務與他交接後才能離去,免得明日還要叨擾。」
言罷,李昭遺便讓漕司的一名書吏去喚他的親隨。
「催辦軍器物料向來繁瑣,爾等先去備些茶點吃食。」楊知遠也對左右吩咐了下。
「差點忘了李榮州還有公務在身。」
鄭青田這才想起,李昭遺在楊府為證明自身,曾讓他看下樞密院的札子。
可是...
路上不是說了,結束後暖暖身子嗎?
「鄭縣令,我還有親隨在別院暫住,且有一人重傷,還請幫忙找個瘡腫折傷醫人。」李昭遺說著,拱手道:「李某在此多謝。」
「李榮州放心。」鄭青田覺得自己聽出了這話里是什麼意思。
嗯。
把那琵琶女送去別院便好。
不覺有假的他說完,拱手隨孔判官走出簽廳。
片刻,送別二人的楊知遠急忙回到簽廳時,李昭遺這邊已經伏案草擬調撥甲冑的申請狀。
邊寫他還邊和錢伯確認孫貴的傷勢。
臉色很是難看。
在楊府時,他雖然知道孫貴其實已經醒來,但具體情況沒辦法檢查,事態的發展也讓他沒有機會進行關心。
現下聽完錢伯的匯報後,他才得知孫貴雖無性命之憂,但在床上靜養幾月是跑不了的。
「拿著判官給的夜符,去找最好的醫人,用最好的藥膏。」
哪怕知道醫術一般的瘡腫兼折傷科醫人,也懂得用柳木或竹片夾板固定骨折處,並曉得如何處理骨碎等問題。
但李昭遺依舊不放心。
「得令!」錢伯作揖後,便快速離去。
他出來時,正好和楊知遠打了個照面,只見這名運判的面色同樣不好。
走進簽廳的楊知遠徑直來到李昭遺面前,語氣不善的問道:「郎君何故害我?」
李昭遺詫異,「我何時害過你?」
楊知遠眉頭微蹙,眼睛朝書案上已經寫好的「申請狀」瞄了一眼後,更加理直氣壯道:
「李郎君還說不曾害我?汝豈不知甲冑一事申請容易,可落筆出牒、鈐蓋漕司大印的卻是我,日後一旦事發,我斷然脫不掉監司妄行指揮之罪,何況今日與汝圖謀已然牽扯朝堂......某......」
「楊漕司多慮,我既有樞密院札子,斷然會承擔責任。」李昭遺擺擺手,示意楊知遠不要激動。
但這話,在楊知遠聽來更是刺耳。
不是他不信李昭遺會攬責,而是御史那幫人眼裡不光只有他這麼個勛貴。
嗯。
這大印,我說什麼都不會再蓋了。
已經有了決斷的楊知遠當即在心裡做好盤算。
只是他剛準備找個合適的說辭把蓋印之事推掉時,李昭遺突然正色道:
「楊漕司,若無甲,我等可能命不久矣啊。」
「此話何意?」楊知遠下意識的哆嗦了一下。
他不知道李昭遺這話有多少水分,但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的官命,快不久了。
尤其是蓋了這個大印後。
「楊漕司不知,前來路上,鄭青田對我多有試探。且他在府衙前,讓魏縣尉去尋皇城司是為何?」
「......」楊知遠黑著臉,深思不語。
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道:「若讓楊某蓋印下撥甲杖牒文可以,但有一事,還請李郎君坦言。」
說話間,他朝簽廳外看了看。
「此處非說話之地,請隨我回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