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行人抵達漕司府衙前。
夜裡的衙門前,無行人,但輪值的吏人並不少。夜間入衙也非尋常事態,同樣需要登記核驗方可入內。
在眾人逐一登記時,鄭青田抓到這難得的機會喚來魏為。
二人低聲交流。
他的舉動,李昭遺與楊知遠都看到了,倆人卻沒任何反應。
按制,非衙署公人不許隨便進入大堂。
劉判官和司理參軍帶來的州府公人絕大多數都不許進入,鄭、魏二人帶來的弓手自然也在內。
這時鄭青田安排一些人手離去,誰都沒有理由阻攔。
「李郎君,請。」
終於,眾人登記完後,楊知遠出言邀請李昭遺帶著自己的兩名親隨步入漕司府衙。
與作為人證進入漕司的錢伯、張進一同進去的,還有不起眼的張遷。
稍後三人還要接著在相關文書上進行畫押。
負責現場勘驗的仵作、醫人等同樣如此。
「張孔目,麻煩你帶孫判官、鄭知縣、魏縣尉等人先去簽廳吧。」來到漕司府衙的楊知遠明顯多了幾分底氣。
「楊運判,可否許屬下先行一步?」得到鄭青田指示的魏為幾乎脫口而出。
「魏縣尉可有他事?」楊知遠眉頭微皺。
魏為見狀,上前作揖道:「運判有所不知,今日茶鋪之事,某還有些許公務需要處理。」
楊知遠微微頷首,並無強留之意。
簽廳非正堂,孫判官、鄭知縣幾人進去,也只是監督下流程是否合規。
「既還有其他公務,魏縣尉便暫去吧。」楊知遠故作無奈,並直接扭頭對鄭青田、孫判官說,「二位可切莫再要離去,此案清晰明了,入衙後無非是等手分引黃,想必耽誤不了太多時辰。」
鄭青田與孫判官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微微點頭。
所謂「引黃」,是將此前在現場勘驗的卷宗用黃紙摘要貼在卷首,寫明事由、人證、傷者以及衝突經過,再落印封存。
急腳遞奏汴京的,也是抄錄這版。
「當然,如若二位需要附狀,我也可令人備些筆墨。」
「無須如此。」孫判官旋即低頭,拒絕了楊知遠的好意。
鄭青田也沒什麼想寫的。
倒是李昭遺,進入簽廳之後便張嘴索要筆墨,作為當事人的他,定要附狀一篇,向當今官家「討要」個說法。
「榮州遙郡刺史李昭遺
為皇城司指揮率親事官無憑擅闖兩浙路轉運判官楊府、越職私查一案。
很快,心中早有腹稿的李昭遺便洋洋灑灑將狀子寫完。
「還請粘連。」起身後的他將附狀交予手分,並在粘連接縫處花押。
此舉,也是為防備吏人裁改附狀內容而進行的必要之舉。
「也請將我的附狀貼連。」趁著李昭遺寫狀子,楊知遠也寫了一封。
倆人寫的內容,和在楊府所言大差不差。
說的都是皇城司縱馬闖入傷人之事。
其餘,皆不言。
「沒想到,李郎君也深諳此道。」在手分(抄寫的小吏)將附狀與本狀粘連時,楊知遠還特意看了看李昭遺寫的內容。
見附狀並無他事,不由得點點頭。
告狀這種事,尤其是上達天聽,最忌諱的就是橫生枝節,胡亂攀咬。
何況現在朝堂的水,本就晃蕩得厲害。
要是旁生事端,不小心裹挾進黨爭之中,就會非常麻煩。
因為到時候爭的不是是非對錯,而是哪一派的聲音能夠壓過另一派。
如今這朝堂是哪一派說了算?
光是看邸報是看不出來的。
而是要推敲邸報所言之事後續的走向。
如今鎮守永興軍的寇準已經上奏「天書降臨」,怕是不久後,朝堂就該熱鬧起來。
至於這天書是不是真的。
那就跟吳越王府長出來的「蘑菇」一樣,任人打扮。
話說回來,他自己剛剛落筆的附狀本質上不也如同那些所謂的「天書」、「蘑菇」一樣嗎?
想明白這一點,楊知遠無語般搖搖頭。
他方才還在西湖邊勸李昭遺多學些張詠的治世之能,轉頭自己卻同流合污,告了皇城司。
真是諷刺。
「楊運判稍等,我還需寫一封交予曹樞密。」李昭遺也檢查了下粘縫處的花押。
「曹樞密?」
楊知遠怔了片刻,卻又馬上連連點頭,「李郎君確實需要和曹樞密通個氣,方可應變。」
簽廳中,進來後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的孫判官、鄭知縣聽到曹利用後,也瞬間提起精神。
倆人不動聲色地,都朝著李昭遺這邊挪了下身子。
曹利用,絕非擺在明面上的知樞密院事那麼簡單。
雖然他更令人熟知的,是在澶淵之盟中的所作所為,但時過境遷,曹利用也遠不是那時一個不起眼的右班殿直。
而是總領樞密院,掌管全國兵籍、邊防、禁軍的宰輔,與中書宰相向敏中平分二府。
且還手握監察。
「幾位勿要驚訝,我只是念及皇城司依制隸屬樞密院管轄,故才寫封札子先告罪。」
坐在案前起筆書寫的李昭遺,見他們很是關注,忍不住笑道:「畢竟,我這也算是給曹樞密徒增了些麻煩。」
「......」
鄭青田的目光,依舊死死地落在李昭遺的紙案上。
他只關心,這札子裡有沒有和他做的事情扯上半分關係。
見李昭遺抬筆後所寫的內容真的只是一些告罪的話語,他才放下心中的警惕。
但一旁的楊知遠卻不同。
李昭遺這時候突然提到曹利用,不免讓他想到了倆人在茶鋪時的交談。
在本朝,誰不曉得曹利用有個舊怨很深的政敵。
那人不是他人,正是他方才想到的寇準啊!
「莫不是,他在故意往這裡面鑽吧!」楊知遠難以置信地看著低頭書寫的李昭遺。
心裡突突的。
「那我,豈不是也成了曹利用一黨?」
「不對,我應該是杭州的「丁參政」!」
差點把心裡話喊出來的楊知遠,瞬間覺得他跟李昭遺之間的「同盟」應該止步於此,不能再往前踏出半分。
甚至,他都在想剛才不該跟李昭遺聊什麼張詠。
因為張詠臨死前,還在上奏斬丁謂之首以謝天下。
「呸呸呸,我才不是丁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