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令鄭青田若有所思。
首先趙娘子這三個字,他太熟悉了,其次李昭遺表現出來的神態、語氣都不似有假,確是一副想要探究的模樣。
再把他曾在茶鋪獨留趙盼兒的信息重疊到一起,鄭青田大約有了個結論。
這李昭遺在茶肆念及什麼北地武人的舊情,怕是假的。
那在旁人眼裡重情重義的言行,也不過是為了討小娘子歡心。
目的...
「如若李榮州喜歡,我可叫人去尋。」鄭青田想「明白」了以後,倒是覺得可以稍加運作一番。
自然,對待趙盼兒,並不能像拿捏宋引章那般輕巧。
更不能強逼。
「再議吧。」李昭遺搖搖頭,指著隊伍前面的劉通判和楊運判說道:
「某還不知,稍後要在漕司府衙停留多久。何況現已入夜,尋一良家女子也是不妥。畢竟...」
李昭遺將聲音壓低,「某覺得,皇城司的人來此很是蹊蹺。」
鄭青田聽到這裡,確實忽然一驚。
方才察覺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李昭遺這邊,卻忽視了另外一波人馬。
他當即便想揮鞭朝魏為趕去。
卻又怕此舉太過引人注意才忍住。
「真不知我那大兄,在朝堂之上能幫我說幾句好話。」李昭遺一聲嘆息,繼而言語明確:「鄭縣令,我此前常聽他人說官家並不允許察子隨意外放,我看那帶頭的不像本地的親事官,他們怎麼會結伴來此?離了汴京還如此囂張跋扈?即便是我,也差點著了他們的道。」
聽得此言,鄭青田的眉頭皺緊.......這話,說得有理有據。
皇城司親從官、親事官幾千人,卻多為宮中宿衛、守門。按制,察子只有四十人,地方更無常駐編制。
現在杭州突然出現一隊,還備有戰馬。
這...
這比「搞清楚李昭遺是來幹嘛的」要棘手得多啊!
想到這裡,鄭青田居然感覺內心驚慌無比,他甚至覺得楊府這件事,可能是雙方演的一場戲。
目的,自然是牽制他這邊的精力。
「李榮州,當真沒有看出他們來此的目的?」鄭青田攥著手中韁繩,言語中竟然多了幾分抖顫。
「我若知他們今日備馬陰我,定早做準備,讓他們嘗一嘗弓弩、大斧的滋味!」李昭遺惡狠狠地說道。「怎麼?鄭知縣不信?」
鄭青田連連頷首。「李榮州說笑,你與親隨僅憑短刃便可傷兩馬,想來若準備妥當,定能讓他們好看。」
「那是自然。」
李昭遺微微昂頭,語氣、姿態又顯出白日那般跋扈模樣。「我若不是給爾等面子,怎會願意待在這隊尾忍受寒露,倒是鄭縣令有心,稍後我二人倒要喝上一杯......」
「暖暖身子!」最後這四個字,語調異常奇怪。
隊伍前面,一直牽著韁繩,沉默不語的楊知遠聽到這奇怪的音調,嘴角不免抽動。
他輕咳一聲,側頭轉向方才追上隊伍的司理參軍道:「即便禮待,也不可太過放縱,不然他日若被有心人呈報,你如何解釋?」
司理參軍聞言,深吸一口氣。
「哪裡來的有心人,我看你便是。」很是不爽的在心裡暗罵一句後,他攥著韁繩讓馬放慢腳步。
很快,又回到隊尾。
見狀,早就想找機會離開的鄭青田朝他拱拱手,讓出位置。
「李榮州,你方才笑聲可是害苦我啊。」司理參軍一臉埋怨地說道。
「我就說讀書人,書讀得越多翻臉越快。」李昭遺語氣平淡。
「......」司理參軍即刻收聲,一句話也不願再多說,他也是讀書人!
還好,這種感覺沒有持續太久。
約兩三刻,一隊人便出現在杭州城緊閉的城門前。見這麼一隊人馬點著火把前來,負責守城的監門官自然早就做好準備。
楊知遠也讓州府通判派出一名客司小吏前去門洞交涉。
雖猜到是從此門離去的通判等人回來,監門官依舊仔仔細細地查閱小吏從門洞遞過來的手牒,並令人跑到城門上核對報上來的人數、馬匹數量。
全部無誤後,才放下吊橋,令所有人先行進入瓮城。
縱然入了瓮城,看清來者確是楊運判、劉通判、鄭縣令一干人,依舊要逐一登記在冊。
不多時,完成這一步後,監門官才令人打開城門放行。
進入城門沒走多久,李昭遺便注意到城內和安靜的郊外街巷不同。
越往裡走,錢塘城內燭火燈籠便愈發明亮。
三五成群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臨近西湖,酒樓歌館好不熱鬧,便是沒有打烊的店鋪也有很多。
「真是一副繁華景色啊。」李昭遺不禁感慨道。
這比雄州,不知多了多少煙火氣。
「劉通判、鄭縣令,看來這吳越舊都、東南大都會,並無半分虛名啊。」
「李榮州說笑,」劉通判心中暗爽,嘴上說道:「若說杭州能有此等光景,吳越錢氏雖有功,但若論治理一方,張乖崖公才當屬第一。其治世之能,舉朝公認,當屬我等之典範。」
「張乖崖公之威名,某自小便有所耳聞。」李昭遺頷首,「若有一日,可去蜀地,也想見那裡一番風采。」
「沒曾想,李榮州竟有此志向。」劉通判驚訝地看著李昭遺。
按道理,故去的張詠乃是文臣的典範,沒曾想李昭遺這個將門勛貴竟然會對他感興趣。
李昭遺笑道:「兒時聽官人曾說,『詠在蜀,便無西顧之憂』,自是敬佩。」
一旁幾人聽聞此話,嘴唇微抿,沒一個接話的。
對此,李昭遺很是疑惑。
往往他對錢伯等人抒發感想時,他們都會聊上幾句,怎麼這些文臣卻一點眼力沒有。
怎麼?
我一個武將還不能崇拜一下文臣了?
再說我也是讀過書的。
「李榮州,要不我等還是先前往漕司府衙吧。」一心想走的鄭青田可沒空聽幾人在這裡吹捧張詠。
他還著急趕緊找個合適的機會,讓魏為去尋皇城司的人。
「哈哈,是李某思慮不周。」
李昭遺苦笑搖頭,光顧著感慨「陽奉法理、權變處置,事後上書請責」的前輩了。
「哪裡話,李郎君若肯多研習張乖崖公治世之道,日後大有裨益。」一直默不作聲的楊知遠覺得,李昭遺還是可以感化的。
畢竟,他不是表面上的那般跋扈。
換言之,如若他改掉一身武將的陋習,日後真正步入朝堂,或許對日後的自己也有幫助。
「吾當勉勵之。」李昭遺微微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