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塘郊外一座宅院,與楊府相隔不算太遠。
院中,幾匹駿馬的韁繩被拴在正堂前的柱子上。
柱子旁,青石之上沾著一縷縷血跡,一道血痕沿宅院大門徑直鑽進正堂之內。
屋內的幾人,除顧千帆正在焦急書寫外,
有人卯足力氣按著賈江後背,有人不停地在後背的傷口處撒藥粉,有人......
桌案上,賈江面如白紙,氣若遊絲。
「指揮,賈江的血止住了。」一名皇城司的親事官快速來到顧千帆面前稟告。
他話音落下,顧千帆筆鋒稍頓。
「速去尋個郎中。」知道賈江狀態很不好的他接著動筆寫著札子。
那名親事官微微皺了下眉頭後,拱手離去。
片刻,顧千帆寫完札子,吹乾筆墨後從頭到尾仔細閱讀一遍,覺得無誤又喚來一人。
「指揮!」
這名身材矯健的親事官拱手,面露憤慨地說道:
「賈江恐怕挨不過這遭,還請指揮帶我等回去找那跋扈討個說法,即便不能傷他性命,也可拿他親隨為賈江出氣。」
說著,照料賈江的幾名親事官咬著牙,快速走了過來。
「休要胡鬧。」顧千帆咬牙切齒地蹦出這四個字,「爾等難道以為我怕了那些北地武人不成?」
「屬下絕無此意。」幾名皇城司的親事官連忙拱手。
「莫要忘了司正派我等前來的目的。」顧千帆冷哼一聲,將札子合上。
顧千帆側身將畫卷拿在手上後,一同交到一人手上,吩咐道:
「將此二物急遞司正,切莫再耽擱,否則...」
他朝屋內望了眼,沉聲道:「否則我等很難為賈江討回公道。」
正說著,一名與他們打扮相同的人從院外翻牆而入,迅速地奔進正堂後氣喘吁吁地說道:
「指揮,那些北地廝卒與州判、楊漕司、鄭縣令等一行人往錢塘去了。」
「還不速去!」顧千帆馬上催促。
被他催促的親事官不再遲疑,當即將札子與畫卷收好,拱手後快步跑出正堂,解開一匹戰馬的韁繩翻身而上。
其餘人在這個空隙也沒閒著,早已快步跑到宅院門口幫他打開木門。
隨著一聲尖銳的揮鞭聲響起,吃痛的戰馬便快步踏出。
「指揮,我等是否前去府衙?」一名親事官來到顧千帆身邊問道。
「暫時休整吧。」顧千帆聞言眼神里反而沒有剛才的決絕,轉身朝賈江那邊走去。
原本還想再勸一勸的親事官,見他去查看賈江傷勢,也無話可說。
來到賈江身前的顧千帆伸手探了探鼻息,很弱。
輕輕地拍了下後,一聲弱不可聞的呻吟從賈江嘴裡發出。
顧千帆見狀,抬頭朝其他人說道:
「我心中亦有怒氣,但方才我等以大局為重,此刻再尋反倒落了下乘。且我在札子中已寫清原委,將他此前跋扈之舉一一說明,司正觀之必勃然大怒。待牒文前來,我等再捉拿此人也不遲。當下,是設法保全賈江性命。」
幾人一愣,隨即連連點頭。
是的,現在保住賈江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牒文再收拾那群北地武人名正言順。
「指揮還有何吩咐?」
「速將杭州附近其他州府的都頭、十將、親事官都叫來,聽從我的安排。」顧千帆想了想,他和錢伯等人交過手,知道他們的勇武。
見自己身邊只有幾位親事官,他覺得還是多叫一些人手更為穩妥。
幾個親事官聞言,拱手。
片刻後院門打開,幾匹戰馬朝不同方向奔去...
.......
另一邊。
一行人,或騎馬,或步行朝杭州城門走去。
江南錢塘,春夜有涼露,夜風不算嚴寒,卻也令人打顫。
尤其是一日疲憊,精神猛地放鬆下來,更不適應這翦翦夜風。
「李榮州,這裡有件涼衫,還是披上為好。」給隊尾騎馬的李昭遺送來罩衫的,並非親隨,而是同行的鄭青田。
「多謝。」李昭遺明顯正需要此物,接過後便披在身上,自嘲道:
「某未曾想這江南的春天,日夜竟如此不同。」
「李榮州客氣了。」鄭青田嘴角帶笑,說道:「若是在此處多待些時日,便能適應。」
說完,他朝圍在李昭遺四周步行的兩名親隨點了下頭,又對司理參軍說道:
「此前院中已證實李郎君非故意滋事,還請司理參軍行個方便。」
騎著馬的司理參軍點點頭,拉了下韁繩朝隊伍前面多走了幾步。
其實,他方才也沒少和李昭遺交流。
現在鄭青田過來,也是有話要說,看在往日孝敬的面上自願騰個地方。
見鄭青田能指揮的動司理參軍,李昭遺故作嘆息,說道:
「鄭知縣有所不知,我在雄州還有諸多公務。況且今日之事雖理在我,但也需找我大兄早做打點。」
「嗯。」鄭青田遺憾地點點頭,說道:「確實如此。只是可惜啊...」
「可惜什麼?」
「可惜我本來為李郎君尋來這錢塘有名的琵琶娘子。」鄭青田探身向前,壓低聲音道:
「李郎君有所不知,這娘子即便是楊運判、劉通判等人辦宴也難請。」
「哦?真的?」李昭遺像是來了興趣,也操縱著胯下馬匹往鄭青田那側挪了挪。
「當然。」鄭青田點了下頭,「不然我為何今日來尋李郎君。」
「原來如此,鄭縣令有心了。」李昭遺恍然,追問了一句,「她此刻在何處?」
「......」鄭青田一愣。
沒等他想好說辭,李昭遺連忙又追問了一句,「鄭縣令沒有將她帶過來嗎?」
剛問完,他自己好似也覺得這般急迫的模樣不妥,連忙訕笑。
鄭青田見狀不由笑道:「本是帶來的,但突聞楊府之事,便將她暫送別院了。」
李昭遺點點頭,暗忖這縣令怕是在此處有多個私宅。
「今日怕是來不及了。」見火候差不多了,鄭青田也發出一聲感慨。
李昭遺愣了一下,側頭直勾勾地看著鄭青田。
說實話,他突然十分「欣賞」鄭青田的大膽舉動。
要是其他人也都這般直來直去,他何必搞得自己心神疲憊。
可是轉念一想,他又十分不爽。
「以女色惑敵、獻女離間、以姬妾餌敵」這等戲碼古來有之。
而且以當下情況,這招一點都不高明。
拿這個考驗我?
不對!
忽然察覺鄭青田這招並不簡單的李昭遺,猶豫著沉吟一聲。
眼瞅拋出的勾子得不到回應,還引得李昭遺躊躇起來,鄭青田不緊不慢地說道:
「不如我先叫人安排,待我等與楊運判在漕司衙門忙完後......」
「我也正有此意。」李昭遺回過神來。
這琵琶女的幌子接受與否都會令人起疑,不如擱置不管,直奔鄭青田的真實目的。
他既然想順理成章地留在漕司進行查探。
那便讓他留。
鄭青田故作不在意般,微微頷首。
不料,李昭遺又將馬湊到他身邊,低聲詢問道:
「話說回來,那琵琶女和茶鋪的趙娘子相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