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郎君見笑。」
進屋後,見書案上之前擺放的卷宗散亂,楊知遠自謙道。
李昭遺目光在書房裡掃視了一圈。
書房的擺設,很是雅致。
一張寬大的樟木書案,散亂的桌面確實令人矚目。
他笑著說道:「看來今日我來的當真不是時候,擾了楊漕司看書的雅興。」
「郎君說笑。」
楊知遠沒再耽誤時間,徑直引李昭遺走去書案前,率先說道:
「李郎君未來府前,我正在調閱祥瑞、鹽務等相關事宜。」
「不知可否看出端倪?」未曾想到對方如此坦蕩的李昭遺,趕緊從懷中掏出樞密院的札子,說道:
「不敢再瞞漕司,某這次來是受曹樞密差遣,專門勘辦鹽務之事。」
茶鋪的事...
適才相戲爾。
楊知遠見他不提茶鋪的事,也沒過多在意。
設身處地,站在李昭遺的處境上,他也不會輕易信任錢塘這邊的人。
但這次他也長了記性。
再次擺在他面前的札子,說什麼也要看一看。
李昭遺並未阻攔。
這本就是宋朝官場上的規矩。
何況他二人已經因方才的事情,形成了一個潛移默化的短暫「同盟」。
他直言告知反倒是在示之以誠。
「不知具體有何線索?」楊知遠一邊查看札子,一邊詢問。
他看札子,並非想查看真假,只是想知道札子賦予李昭遺什麼權宜。
就像札子起手的「奉聖旨,札付雄州副都巡檢李昭遺...」的字樣,便是在告知李昭遺此行除了樞密院授權外,當今官家也畫旨了。
而結尾處樞密使、副使的花押,以及騎縫處和落款處的樞密院大印,只需要捎帶著看眼便可。
「此事說來很是詭異。」在楊知遠翻看札子時,李昭遺介紹起他這邊的線索:
「約三月前,我等如平日那般在雄州榷場附近巡邏,見幾人行跡可疑,便上前捉拿詰問。
未料那幾人乃是投奔而來的遼境漢人,檢查他們攜帶的包裹時,發現隨身帶有鹽並非遼鹽,細問之下才知......」
「不是遼鹽?!」
楊知遠瞬間領悟到了李昭遺為什麼開頭便說「詭異」二字。
遼鹽比宋鹽便宜。
而河北滄州、濱州也有鹽場。
李昭遺等人在『歸明人』身上搜出更似江南的鹽,這背後牽扯到的能不被樞密院重視才怪!
「可是偽裝成歸明人的細作?」他問道。
李昭遺搖搖頭,否認了楊知遠的猜想。
「這便奇怪了。」嘀咕了一聲,楊知遠將樞密院札子交還後連忙來到他的書案前,從三個月往前推,在與當地鹽務有關的卷宗里尋找起來。
他面色如常,心中卻是大驚。
此事,真和他有關。
若真是平日裡出了重大紕漏,還和遼那邊扯上關係,官運難保啊。
可是翻著翻著,他突然停住。
這些擺在書案上的卷宗,自己方才不是已經梳理過一遍,未能察覺出任何問題。
「李郎君,不如稍後我等一同前往漕司府衙?」他轉身朝李昭遺問道。
李昭遺搖搖頭,「楊漕司務急,某覺得此事蹊蹺之處頗多。」
楊知遠曉得關鍵的來了,立馬作揖道:「還請速速告知。」
見禮,李昭遺坦然受之。
此舉絕非他在端著架子,而是他本來就在幫楊知遠。
他來到書案前,從筆筒中隨意拿出一支兔毫,沾了些許墨汁後便在一張白紙上標註起時間、地點以及查獲的數量。
邊寫他邊說道:
「不瞞楊漕司,起初我將此事上報後,也沒曾過多在意。然你也知曉自澶淵之盟後,遼人細作常假扮歸明人越境刺探,可此後月余,又接連查獲,前後共有三四人行囊之中都搜得此鹽。才覺此事詭異,便將此事匯總上報樞密院。」
「此事恐怕難查......」
楊知遠感慨了一句,他就說怎麼在鹽務卷宗看不出端倪,原來關鍵點在數量。
李昭遺查獲的江南私鹽數量,很少。
但頻次,很多。
推算起來的話,走私到遼境的江南鹽總量很難在卷宗中體現。
也就是說......
「夾帶!」
順著李昭遺給出的線索,楊知遠差點驚呼出來。
是有人借著其他貿易,在船上夾帶了些許江南鹽,而自己只看記錄鹽務相關的商船帳冊這類常規卷宗,根本篩查不出疑點。
「我也是這般認為。」李昭遺點點頭,神情卻變得更加凝重,「或許更為嚴重?」
楊知遠皺起眉頭。
他當然聽懂了李昭遺沒有用簡單話語點破的深意。
此案,必涉及錢塘當地官員。
而他的想法,也正是李昭遺尋他的目的。
尤其是結合到自己剛來此地,便被縣尉魏為派人盯著,更是引他起疑。
至於為什麼不直接去找代職杭州知州的通判。
也並非全因楊知遠因茶鋪之事和自己撞上了,他內心也拿不準通判有沒有參與此事。
按宋制。
河港、碼頭、稅場之責,雖全歸縣尉、縣令管轄。
但地方官員關係網盤根錯節。
李昭遺當然不敢貿然去找杭州通判。
來找楊知遠,都是在賭。
「多謝李郎君信任楊某,將此事悉數告知。」楊知遠先是一番感謝,然後接著問道:
「如今杭州知州闕位,公務暫由通判代管,不知稍後我等是否將此事告知通判?」
問完,他作揖道:「還請郎君速速拿個決斷。」
這話,令李昭遺有些意外。
他隨即說道:
「我覺得暫不告知,由楊漕司先行察訪職權,密查各類文書帳冊,待有線索再稟明通判。我亦可上奏樞密院,請朝廷予以助力。此舉才方可兩全。」
楊知遠聞言皺著眉頭思索,不敢當場答應。
繞過通判,有利有弊。
他需要時間思索,再做抉擇。
卻不料李昭遺開口道:「楊漕司,有一事我還需告知。
自我踏入錢塘,與你在茶鋪相遇起,鄭縣令、魏縣尉便遣人暗中窺伺。倘若他二人真牽連此案,錢塘府衙相關案卷必會被人銷毀。」
正說著,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名楊府僕役來報。
李昭遺此前派出的張遷帶著親隨回來了。
而跟他們幾人一同來的,還有......
「鄭縣令、魏縣尉怎會這般快!」
還未全然消化完李昭遺所言的楊知遠,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