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而起,日落而息。
酉時已過,差役便須虛掩城門並驅趕城外人員,待到戌時,城門必須落栓上鎖。
除持有州府特批的夜符、官契,無論官吏平民皆不許再開城門。
這點,即便是錢塘縣令、縣尉也無權更改。
何況城外私宅與官衙尚需更多腳力。
鄭青田和魏為二人,除非早於戌時出城,不然此刻怎會至此。
「他二人前來,可帶弓手?」
楊知遠並沒著急走去院前相迎,而是仔細盤問僕役具體情況。
「帶了,有二十餘人。」僕役連忙答道。
許是覺得自己的回話不夠嚴謹,他還補充道:「李官人的親隨沒算在內。」
聽他說完,楊知遠瞬間警惕起來。
看來李昭遺方才所言非虛......
「李郎君,稍後由我來應對他們二人可好?」
李昭遺微微頷首,「自當如此。」
說罷,他便跟著楊知遠的腳步朝門院走去。
只是剛走兩步,楊知遠忽然腳下一頓,側頭道:「如若事態有變,還請李郎君出手。」
李昭遺緩緩點頭。
這句話,要比剛才二人談話的內容好理解得多。
楊府私宅出了這等大事,鄭、魏二人帶了二十多名弓手前來。
在是敵非友的情況下,不得不防。
不到片刻功夫,他倆便來到楊府門後的前院處。
此刻,倒地的戰馬依舊一前一後跪地上,發出悲嘶。
院中各方人馬也分成三撥。
見到倆人身影,鄭青田按宋制率先行禮道:「下官鄭青田,參見運判,參見李榮州。」
「小將魏為,參見運判,參見李榮州。」
「勞煩二位。」楊知遠回完禮,不等李昭遺說話,他便接著道:
「方才私府之事,想必二位已有耳聞。我已遣人去報州府,且此事牽扯李榮州、皇城司,干係不小,某稍後自會前往漕司府衙以急遞報汴京。」
楊知遠話音落地,李昭遺當即朝鄭青田、魏為作揖回禮。
然後...
他二人只見李昭遺徑直朝著自己的親隨走去。
擺明了一副這事楊知遠說了算的架勢。
這讓前來路上,商議了各種說辭來掩飾自身行蹤的鄭青田、魏為頓感撲了個空。
合著,人壓根就沒打算問。
但當倆人反應過來後,才發現一見面,話才說了兩句就吃了一個大虧。
楊知遠這話,不能細品。
細品之後,細思極恐。
不光點明了他倆行蹤的問題,還直接將調查權攥在了手上。
同時還夾著一絲警告。
「楊運判既然要行監司之權,我自無異議。」倉促間在腦海中搜尋出個方案,鄭青田作揖道:
「只是某方才聽聞,院中之事乃是皇城司猝然闖入,才與李榮州忿爭用刃。運判既是事內被傷之人,亦是目擊見證。某覺事起倉猝,不如...」
「非也!」
他正說著,來到自己親隨處的李昭遺突然開口打斷。
這一嗓子,瞬間讓魏為、鄭青田二人下意識地回頭相對。
「某雖不知皇城司為何至此,又何故匆忙離去。然我等此前在茶肆之時,便曾與之有言語相爭,許是他二人覺白日受辱,偶見我等,誤將此宅認錯。」
「只是他二人著實可惡,縱馬傷我親隨後竟還拔刀相向,若非運判出言阻攔,即便親隨抵命相護,我今日也可能殞命在此。」
三分真,七分假。
李昭遺的話,讓院中所有人都靜靜地聽著。
家中出了這等禍事,楊府僕役自不敢上前,更不敢多言。
李昭遺的親隨,除了跟鄭青田一同過來的,錢伯有傷,張進狼狽,孫貴更是重傷在地。
「青天大老爺啊!那皇城司的人,見到李郎君等人,騎馬就沖了進來啊!」
察覺到魏為的目光,張遷「噗通」一聲,便跪了下來。
「要不是這位兵頭把我一腳踹開,小人現在就見不到二位大人了啊!還請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啊!」
「張遷!不得造次!」
魏為見他安排的人手突然當眾出言作證,恨得牙痒痒的。
但話已出,再想阻攔已經來不及了。
這話,等於是在李昭遺的話後補了一道閘,即便事後查明絕非如此,眼下卻令楊知遠拿到了最重要的話語權。
也就是說,在州府通判未到場前,這院子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麼事,他與鄭青田都無權插手。
這讓他握在刀柄處的手指,下意識地緊了緊。
二十四對六
優勢在他!
但他這輕微之舉,卻被李昭遺看得真切,當即向前一步,右手快速握住刀柄,沉聲道:
「魏縣尉,既然此前你領我暫住別院,這門人自然暫歸我管。他所言未曾有假,何故訓斥?」
說罷,李昭遺的目光又朝著院門外排列整齊的兩排弓手淡淡的看了一眼。
「爾等真是皮懶,竟不知按《宋律》,這木門也是證物,不去多加看管,賴在我身旁作甚!」
「得令!」
錢伯作揖,當下便指揮李伯三人前去楊府大門。
只見李伯三人手握刀鞘,快步站在院門處,與那兩排弓手僅隔著一個破裂的木門相對而立。
三對二十三
絲毫不虛!
不虛是因為,現在院中僅有魏為一人持刀。
即便他三人無法攔住二十三人的衝鋒,但一旦有變,院內的鄭青田和魏為都會在第一時間被控制。
見事態突然轉變,對自己這方不利,鄭青田不由得眉頭緊鎖。
他方才就說要帶著弓手一起進到院中。
可惜魏為非要說此舉容易招惹把柄,恐不利。
眼下倒好。
攻守之勢轉瞬間丟了個乾淨。
可他不知,魏為心中也在叫苦,他以看管「證物」的名義讓兩排弓手站在監司宅前,本就是為威懾。
卻沒料到李昭遺此人竟這般強橫。
「鄭縣令可還有話要問?」李昭遺在眾人注視下,手握刀柄走了過來。
鄭青田面露尷尬,勉強笑道:「既如此,便聽運判的吧。」
說話間,他不動聲色地朝魏為身邊又挪動了下。
他怎會看不出來,眼前之人過來的目的。
可是,也沒法出言制止。
李昭遺微微側身,面向鄭青田、魏為拱手道:
「二位乃是錢塘親民官,定要為李某做主,我自七歲因父祖功勳蔭補,授東頭供奉官;十五歲授三班差使,隨邊將軍中見習;十七歲授閣門祗候;二十歲授雄州副都巡檢。」
「若非受樞密院札子前來催辦軍器物料綱運,需與楊運判相商事宜,怎會被人當眾...當眾折辱。」
說罷,他朝親隨回頭道:「張進聽令!速將樞密院札子取來,讓鄭知縣、魏縣尉查閱。」
「得令!」張進當即作揖,作勢便要朝這邊走來。
見此人衣服上雖沾有塵土,肩寬闊背,目光銳利如刀地朝著這邊走來。
本就知鄭青田無權查閱樞密院札子的魏為心中一緊。「此等悍卒,我絕非能敵。」
他不等知縣開口,便說道:
「李榮州,某雖為縣尉,卻也是文官,自然知曉按律不可逾越。」
鄭青田咽咽口水,把剛想說的話憋了回去。
一旁,楊知遠下意識地舉動與鄭青田如出一轍。
他倒不是震驚李昭遺此舉過於大膽。
而是...
這人嘴裡沒實話啊!
嗯。
還很會給人潑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