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稟郎君,後院已查完,只有一方小池,些許雜竹,未見他物。」
「稟郎君,後寢也已查完,無重栱,房梁乃原木,未見朱漆、彩繪,院內他屋未見雙層屋檐。」
「稟郎君......」
進院,告別魏為,讓門人出去後,李昭遺第一時間就是安排身邊其他親隨快速查驗此處是否有僭越之處。
文官,不可信。
江南之地的文官,更是萬萬信不得一分。
和他人不同,錢伯檢查完後便來到李昭遺面前作揖道:
「郎君,可否許我外出去尋李昌。」
「不及這一時。」李昭遺搖搖頭,淡淡道:
「當務之急,你先安排人拿著樞密院摺子去趟漕廨,讓楊漕司下發一道牒文,命蘇、杭、湖、秀四州都巡檢撥付一批裝備給我等。」
「郎君,這事還需我去。」錢伯想了想,才說道。
「放心,他沒膽量索要摺子查看。」李昭遺搖搖頭,見錢伯還不放心,他補充道:
「即便他看了,知我方才誆騙於他,此刻他只會念著我的好。」
「郎君,某是怕他向他人走露風聲。」
「這......」李昭遺微微蹙眉,錢伯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
北地武人,西北武人,因沙場舊誼、世襲傳承在朝廷如此忌諱之下,都天然存在不明文結黨、不公開聯盟的圈子。
這江南文官,恨不得天天聚在一起日夜歡歌,怎會沒有個圈子出來。
「不,我覺得他不同。」沉默了片刻,李昭遺才開口道:
「按我等之前在雄州查獲的線索,私鹽是從錢塘過秀州,經明州轉海運到遼地。」
「而他未曾在這三州任職,且玉山乃淮鹽陸路咽喉,睦州雖臨江,他若參與其中,河北諸巡檢應該早有察覺。」
錢伯只聽不答。
只是心中感嘆,自家郎君竟然能在腦海中理出走私路線,他卻沒這個本事。
就是郎君這話太過武斷。
萬一人家是到了錢塘之後,憑藉以往經驗開發出這條線路的呢?
想到這一點,他還是提醒道:「郎君,某起初參軍,初陣之時見遼人鐵騎未到陣前腿都發軟,後來見了血......」
李昭遺擺擺手,懶得聽錢伯開始胡謅。
這刀口舔血半輩子的老卒,到了江南竟然也開始繞彎子了。
但這聲提點之情,他記下了。
感激地看了眼錢伯,李昭遺解釋道:
「錢伯,他依舊有心仕途,我剛拿朝堂風氣試他,你可還記得他作何反應?」
「......」錢伯想了想,又品了品這番話。
他覺得,小郎君這解釋有道理。
參與走私私鹽可絕非小事,地方官員參與其中,一旦事發罷官、流放都是最輕的後果。
何況,郎君手上拿到的線索可非走私那麼簡單。
澶淵之盟後,宋遼雖停戰簽盟,開互市,但海上往來是被嚴格封鎖的。
按律,這是通敵叛國,可以謀逆論處。
如今此人已官至兩浙路漕司,地方頂層,俸祿、公使錢已相當優厚。
再往上升,要麼觸碰東南財臣之位,要麼節制重鎮知府。
有這等大好前程,還參與其中,簡直得不償失。
「郎君等我好消息便是。」
「見機行事。」
說完這話,準備再把這庭院裡里外外再檢查一遍的李昭遺,驚訝地發現錢伯依舊笑眯眯的看著自己,半分抬腿的意思都沒,不免催促道:
「速去速去,順便把李伯叫回來。無外乎兩個皇城司的廝卒,莫要滋事。」
方才沒空搭理顧千帆和賈江。
現在細想,他料定那個麻胡身後白淨青年,八成是汴京來的。
也有可能不是個簡單的親事官。
但他現在手上查案,只帶了錢伯他們六人。
實在抽不出人手去盯著。
何況以他對親隨的了解,這幫人估計憋著給這二人敲悶棍的心思。
錢伯聽到這話,樂呵呵地對李昭遺笑道:「郎君,能否許我便宜行事?」
「你只要不去滋事,休要擾我。」
李昭遺哼了一聲。
「得令。」錢伯立即作揖離去。
那機敏的速度,李昭遺看了瞳孔一縮。
這年近半百的老卒,肩頭尚留北疆沙地落下來的舊傷。
用的哪門子強健筋骨的調養之法,身子依舊這般矯健?
......
錢塘,趙氏茶鋪。
茶客早已散去,屍首也已被抬回縣衙交由仵作處理。
然本該散去的縣衙弓手,依舊未散。
有幾名弓手臉上帶著齷齪笑容站於木枋門外,一邊照看著停著的一輛馬車,一邊竊竊私語。
「聽到了嗎,剛才那生得水靈的小娘子,是私逃的樂伎!」
「樂伎!私逃?!那這般嫩潤的小娘子,今晚可不慘咯。」
「你們知道什麼,那可是咱們錢塘樂營的宋娘子,鄭知縣、魏縣尉和那些州府大官,辦宴席都搶著請她去彈琵琶的。」
「啊!那與她同行的男的什麼來路打聽到了嗎?」
「......」
木枋門內的弓手,一個個的也都在豎著耳朵偷聽茶鋪內的動靜。
今日這趙氏茶鋪,當真熱鬧。
鋪內。
宋引章、周舍二人一個面帶驚恐、一個面露失神癱跪在錢塘親民官鄭青田面前。
驚恐不堪的周舍兩頰,還有些紅腫。
任誰都能看出,宋引章這個沒有經過官府脫籍,和情郎偷跑出來的消息,是從誰嘴裡透露出來的。
「大人,小的是受她蠱惑,才行此等齷齪之事,家中略有餘財......」
縱使往日情話說得再動人心魂,此刻周舍也耍不出嘴皮子。
他原本就不想來見什麼趙盼兒。
若不是聽宋引章說什麼彩禮...
「你可知,和誘在冊營伎私離本境,依律徒兩年半;她未銷樂籍,私娶賤籍女子,良賤通婚,再杖一百?」
「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明鑑啊,我是受她蠱惑,絕無此意啊!」
「休要胡言!等下自會押你回衙。」此刻的鄭青田,倒是一副十足的親民官姿態。
周舍聞言,哭號聲頓時又多上幾分。
屬實令人心煩。
「給我把他拉下去,休要讓他在我耳邊聒噪。」
說完,他轉頭看向失神的宋引章,不由得嘆口氣道:「宋錄事(雅稱),你說你為了這麼一個人,何必呢?」
「你可知,依律你也是要杖一百的,枷號三日。」
失神中的宋引章終於動了。
悲切般地撐起身子,她顫聲道:「縣...縣令大人,妾...妾身知罪,願納銅聽贖。」
鄭青田立馬說道:
「按律,納銅,只可贖你杖刑。免不了枷號遊街之苦的,哎。」
宋引章如遭雷擊一樣地愣在原地。
大宋枷項令眾的懲罰,可非打板子能比。
是脖子套木枷,枷板上寫明罪狀,由衙役押著在錢塘最熱鬧的街市來來回回的走。
她雖是錢塘官宴上風光秀麗的琵琶娘子,但本就是落籍之人。
如若這麼來一趟,別說三日。
一天她就再無顏面苟活於世,哪還有什麼情情愛愛可說。
這時,茶鋪外有一名弓手進來,像是沒看到鋪內宋引章般,朝著鄭青田作揖:
「稟縣令,魏縣尉回來了。」
鄭青田沒回應。
良久,他開口道:「讓宋錄事的婢女,先去給她準備點壓驚的茶水。」
言罷,他起身朝茶鋪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