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遺詰問的架勢十足。
可撂完這句話,他便讓錢伯把樞密院札子收起。
喚來另外一名親隨,讓其去叮囑趙盼兒依舊給這桌上些茶點後,就走了。
他說要請人品茶,自然會做到。
楊知遠一直坐在席上,見片刻後鄭青田站在茶鋪門口,賊頭賊腦的往鋪內打量才回過神。
說實話,他真沒搞懂李昭遺這毫無章法的舉止,到底為了何事。
但這紈絝衙內,倒是給他提了個醒。
朝堂內黨爭,恐怕到了關鍵階段。
而且事情的走向,恐怕對兩朝老臣,曾任中書門下平章事的寇準不利。
(其實按大宋官制,寇準真正管東府,就兩次。淳化五年參知政事是副相,大中祥符七年的樞密使、同平章事是樞相。)
想想也是。
朝野公認「始不信天書者」,竟然把天書送入汴京。
此舉豈不是又砸自己招牌,又在授人以柄。
「思來想去,我反倒該好好謝過李榮州。」悟透其中兇險,楊知遠瞬間心頭大震,連忙起身。
人家都點出要想周全了再回話。
還給足時間...
作勢朝外走的他,直接與湊過來的鄭青田撞了個照面。
鄭青田連忙作揖,笑道:「楊漕司安坐,李榮州已去。」
頓了頓,他接著說道:
「方才見他與漕官相談甚歡,便私下令人去準備了處下榻的宅院,也派人去稟報了州府。」
「你倒是會做事。」楊知遠一下就聽出了這裡面的小心思。
鄭青田笑著解釋道:
「館驛往來官員如織,人多眼雜。想那李榮州在北地戍邊已久,難得踏足江南水鄉,鄭某既為錢塘親民官,便該敬些地主之誼。」
楊知遠聞言,臉色卻緩緩沉下去。
按大宋官制,官員公幹會自帶驛券,可憑券由相應館驛接待住宿。
也可以自行尋覓下榻宅院。
但無論李昭遺住不住,以他的官身品級接待權責等相應事務都應由州府官員操持。
哪有鄭青田插手的份兒?
心念至此。
本就對眼前之人避事之舉不滿的楊知遠語氣自然重了幾分,「這份地主之誼,只怕你未必能如願。」
鄭青田笑容一僵,「漕司這話何意?」
「何意?」
懶得和他糾纏的楊知遠甩了下衣袖,朝外走去。
剛要邁出茶鋪,他又突然轉身。
「趙娘子、孫三娘,備些靈隱佛茶,隨我去趟漕廨。」
方才和李昭遺私談,這倆人雖被支開,但難免聽到些許。
留她倆在這裡,不妥。
......
隋唐舊杭州城很小。
但在唐末五代十國期間,錢武肅王錢鏐多次拓築。
主城比開封外城還要大了一圈,乃東南第一大都會。
城內街巷縱橫,坊市繁多。
想要尋個僻靜別院,只能出錢塘。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李昭遺不知道楊知遠對鄭青田自作主張很是不滿。
但他很是滿意。
何況,他正愁找個合適的藉口會會這個錢塘親民官。
沒想到,他自己送上門來。
還讓人安排了個好地方。
「李榮州,這裡便是西馬塍,早前本地稱此地為『馬海』。」
沿途帶著李昭遺等人欣賞錢塘風景的魏為,臉上同樣寫滿了殷勤。
「魏縣尉不用這般客氣。」李昭遺一聽這話,笑著說道:
「你我二人皆蔭補受官,如若同在汴京尚未外放,我還當喚你一聲魏衙內。」
魏為一聽這話,臉都綠了。
他父親就是普通的員外郎,哪能拿出來和李昭遺的父親相比。
再者說,如果他有這般顯赫的家事,還需要緊抱著鄭青田的大腿,謀個出路?
「我曾聽軍中老卒跟我講,此前武肅王在此放養三萬餘匹戰馬,可真否?」
魏為一愣,遲疑道:「某隻知此地確因養馬得名,具體數量不知。」
李昭遺點點頭。
差點忘了,這魏為身為一縣縣尉,乾的活是帶兵抓人,天天跟弓手打交道。
但他,是個文官。
呃...
樞密院群牧司的那幫群牧使,也多由文官出任。
和文官打交道,太累。
心裡暗忖間,李昭遺頓感疲憊,不願再多言。
見他不說話,自知幾斤幾兩的魏為邊大呼遺憾邊接著領路,不過一刻便來到一座僻靜的宅院前。
這宅院,不仔細看不要緊。
宅院門口的台階竟然足足有五級。
李昭遺當即退後一步,怯怯地看向魏為:「此處,可還有其他宅院?」
魏為拱拱手,笑道:
「榮州有所不知,江南此地鄉紳大戶好在城郊建別院,台階常以五級建造,院內他處絕無僭越之舉,還請安心。」
李昭遺聞言,怯色淡去幾分,眉頭卻皺得更緊。
那架勢。
擺明不願往前多走一步。
見狀,魏為心中一笑。
沒看出來,這跋扈武人竟然也有害怕的東西。
可按常理,不應該啊。
大宋《輿服志》《天聖營繕令》管的是房屋開間、斗拱、藻井、彩繪、朱紅樑柱、門戟。
對民間台階數量,並沒有明確限制。
除非造個七級台階太過招搖,沒人會拿這個說事。
何況即便追責,講規矩的大宋文官也不會追到李昭遺頭上。
「既...既然如此,那便暫住一日吧。」好像在腦中做了好一番爭鬥,李昭遺才下定決心。
魏為聞言,連忙朝身邊弓手使了使顏色。
那名弓手立馬前去叩門。
門房內的門子,像是早已在裡面等候,幾聲叩門聲剛響起,他便面帶笑容開門迎接。
「魏縣尉...」
魏為冷聲道:「李榮州當面,不得無禮。」
門子二話不說,抬手就朝李昭遺作揖,「小人眼拙,只知今日有貴人前來,不曾想是刺史大人。」
「......」
李昭遺還是第一次聽有人管他叫「刺史」。
魏為對這門子拍到馬腿錯到驢腿上的言語更是無語,他面色微沉,斥道:
「滿口胡謅,不成體統!速速開門,請李榮州進院安歇。」
說完,他還轉身朝李昭遺道了聲歉:
「這門子未曾見過貴客,不懂官稱規矩,一時攀附奉承,敗了榮州雅興。若不喜,我再差人換一處。」
「無妨,無妨。」李昭遺擺擺手,「我身邊老卒也常如此不識大體。」
錢伯幾人聞言,不露聲色。
眼神卻止不住地晃動。
他們可不曾演得這般假。
嗯。
郎君剛才躊躇不定的舉止,也少了幾分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