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郎君在此,漕司官人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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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是李昭遺已有叮囑讓錢伯等人收斂鋒芒。
一見面,老卒聲調依舊平平,對跟在楊知遠身後的縣尉魏為更是只抬眼冷掃而過。
擺足了老卒姿態。
「郎君只邀漕司官人,汝在外靜候。」
「那便依榮州所言吧。」楊知遠嘆了口氣,袖下手指不停地攥緊。
身為一路漕臣,身後還跟著屬官。
雖被老卒怠慢,但也無奈。
他是來處理事情,不是來招惹的。
況且,這也不算失了面子。
那日行宮幄次,當著官家的面,武夫都敢直言「如喪考妣」此等失儀之詞。
他這不算啥。
待他緩步上前,走進了茶鋪。
便見一氣度不凡的年輕武人面上浮著一抹淺笑,從容拱手行了一揖。
「楊運判前來,倒是出乎李某意料,不知此間出了何等事端,竟然勞煩漕司親臨?」
楊知遠前行的步子一頓,連忙回禮道:
「聽聞李榮州一行人突訪錢塘,又恰逢其會出手助本地土兵捉拿鹽賊,楊某既為漕臣,主管一路鹽務,自當前來拜謝。」
「緝拿鹽賊本是分內之事,此處雖乃錢塘,距雄州千里,卻不敢忘職。」
「那楊某代本路有司,先行謝過榮州。」
一番博弈,半分便宜沒討到的楊知遠不由一驚。
這跋扈衙內,不好對付。
二人這番對話,看似波瀾不驚,其實都內藏深意。
都是試探對方來幹嘛。
又都點出對方此刻不應該出現在此地。
而他話語中「突訪」二字,更是在質問李昭遺雖為雄州沿邊巡檢,卻也無權在江南捉拿鹽賊之事。
結果卻被一句輕飄飄的「不敢忘職」,給含糊過去了。
正在他還在思量對策時,李昭遺淡笑著說道:
「其實楊漕司不必多慮,我敢如此行事自有依仗,不如嘗嘗這茶鋪趙娘子的手藝?」
「如此甚好。」台階遞到眼前的楊知遠沒多想。
趙盼兒,他熟。
應付完眼前的李昭遺,找來仔細詢問一番也可。
倆人正朝著茶鋪的席位走著,李昭遺像是隨口般問道:「楊漕司,其實有一事,我心有不明,不知可否解惑?」
「哦?不知李榮州有何困惑。某若知,定會據實告知。」楊知遠很意外地看了李昭遺一眼。
「哈哈,不是大事。」
李昭遺擺擺手,說道:「方才這茶鋪趙娘子告訴我,靈隱佛茶每年只有十兩,不知真否。」
「靈隱寺中是有幾株苦茶樹,趙娘子口中歲產十兩,乃因大半留供寺中禮佛,卻也當不得假。」楊知遠答完,有些不解地問道:
「不知榮州怎會對此事感興趣?」
「北地苦寒,想帶些回去。」李昭遺前行的步子一頓,笑吟吟地說道。
見楊知遠已行至席前,他順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榮州若喜茶,楊某可斗膽備些白雲。」見他客氣起來,楊知遠順勢說道:
「和靖先生還曾寫詩誇讚此茶。」
「哦?當真?!」李昭遺神色一喜,「和靖先生,略曾聽兄長提及,還請楊漕司細說一二。」
「和靖先生有一詩名曰《嘗茶次寄越僧靈皎》,其中『白雲峰下兩槍新,膩綠長鮮穀雨春』,便是專門詠上天竺白雲峰白雲茶的。」
楊知遠嘴上笑呵呵,心裡卻忍不住鄙夷。
他口中的和靖先生,可是杭州有名的隱士。
就連當今官家,還年年從宮裡派人賞賜粟米布帛,命令本地州府官員時常去慰問。
到了這貴胄口中,竟然只是略曾耳聞...
「原是如此。」李昭遺點點頭。
這句子詩寫的好不好,他不知道。
但想來是比不過「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
「多謝楊漕司解惑,請坐。」客氣了一下的他沒等楊知遠回話入座,自己便率先坐到正席。
嘴上還在喃喃自語道:「原來真中有假,假中亦有真,當真有趣。」
「......」
楊知遠用平生最好的性子,才回了一禮後入座。
他屁股還沒坐穩,便聽李昭遺略帶恭維的說道:
「如此看來,漕司乃大才,竟對本地之事如數家珍,還非強記。若我兄可如此細心教我,某怎會與一群老兵相伴。」
「......」
楊知遠聞言,嘴角一抽。
這話茬,他不敢接。
誰曉得眼前這個紈絝衙內有沒有給他挖坑。
他是有個兄長不假。
名曰李昭亮,現任管勾軍頭引見司兼三司衙司、高州刺史、西上閣門使。
可他如果說的是他表兄,崇文廣武感天尊道應真佑德上聖欽明仁孝......
見他不答,李昭遺臉色一變,倨傲道:「楊漕司,莫不是覺某戍邊北地,不識文墨,學哪些窮酸措大欺我?」
聞言,楊知遠駭然。
這話既有貶損他的意思,又在警告他不要拿腔迂腐。
過了幾息,他臉上才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榮州說笑,我怎有此意。楊某不過任職江南已久,對此地風土人情熟知罷了。」
「熟知?」李昭遺冷笑一聲,似有不屑。
楊知遠解釋道:「楊某曾任江南西路信州玉山縣縣令,後任江南東路睦州通判,任滿才遷兩浙轉運判官。」
這番回答,不是認慫。
而是在表明他也是有幾分底氣,尤其是在鹽務方面的本事,希望對方有所收斂。
如他所願。
李昭遺聽了這話微微點頭,當即他收起倨傲的神色,像是想起了什麼猛拍了一下大腿,急忙道:
「差點忘了,某來此處有正事處理。」
楊知遠一臉愕然,合著你是順手殺了幾個鹽賊?
合著,我是自己送上門被你羞辱?
合著你還要索賄點茶葉?
在他還在尋思此事有多荒唐時,李昭遺不聲不響的朝錢伯點了下頭。
後者便快步上前,解開腰間革囊,取出札子遞來。
只見這不大的札子外面有一層厚封皮,最外面寫著「劄付西上閣門祗候李昭遺」。
「榮州,這...」見到此物,楊知遠頓覺不妙。
李昭遺隨口冷冷問道:
「既然你熟知此地風情,那吳越舊王府功臣堂樑柱長出過的靈芝,是真是假?」
突如其來的問話,三番四次挑撥著他的神經。
楊知遠再傻,也知道自己今日不光中了這衙內的道,還遇到了天大的禍事。
腦子頓感嗡嗡作響。
前幾日,朝廷邸報剛剛傳至杭州。
永興軍巡檢朱能上報乾祐山中降下天書,並交由鎮守永興的寇準上奏朝廷。
這...
這哪裡是我一個漕臣能夠妄議摻和的啊!
楊知遠看了看李昭遺,又看了看擺在面前由樞密院出具的札子,心裡長嘆了一聲。
看來這汴京城裡的風,吹到河北的速度比到江南還要快。
也比他想像的冷冽幾分。
「不急,想周全了再回話。」
他對面,李昭遺淡淡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