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這天,長安雪霽。
虞菀剛到府里安頓下來,正要招來管事問話,就有侍女匆匆自外入內,稟說:
「夫人,統領求見。」
虞菀心中不免提了提,擔心是自己不在的時候府里出了什麼事,趕緊迎了出去。
但統領只是來送信的。
「夫人剛回來不久,這信鴿就飛過來了。屬下檢查過,沒有人動手腳的痕跡,是將軍送來的,請夫人查閱。」
虞菀又驚又喜,也不等連翹上前去取了,自己便走過去從統領手中接了過來。
信已送到,統領拱了拱手, 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說是信,其實能塞進信鴿足上的信筒的,也不過就是一張小小字條。
但虞菀攥著它如獲至寶,急急忙忙回了內室,先將除了連翹之外的人都屏退下去,坐到床邊才小心展開。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他的粗放字跡。
「娘子,幽州將至,一路順遂。不知娘子最近都還好嗎?我想死你了。」
虞菀瞧了一遍又一遍,唇角不自覺揚起,眼眶卻又有些發酸。
「這個呆子。」
她小聲嘟噥一句,將字條重新仔仔細細卷好,欠身將其塞入枕下。
一路順遂……
虞菀一面回想著字條中的內容,一面又有些擔心,他會不會報喜不報憂。
不過……說起來,有世子同行,世子又是東宮那邊的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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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送到之時,大軍已抵達幽州地界。
幽州的張都督起先從前頭聽得風聲,說沈將軍和朝廷派來隨行的監軍不和,還以為那只是謠傳。
畢竟他從前也和沈策共事過,知道沈策不是那等獨斷專行的將領,在軍中和人相處得一向還不錯。
而且這監軍是朝廷指派,怎會不和呢?
可等真接著這一伙人,張都督方知,有些話,所言非虛。
這是朝廷軍到達的第二日,也是軍府正堂裡頭,沈策和李逢時第二次當面對上了。
堂內炭火燒得足,令舍外嚴寒風雪不侵。可滿屋的其他將領都各自低頭扭臉縮著脖子,被屋中劍拔弩張的氣氛唬得不敢吭聲,各自冷汗直冒。
而正前方,那面掛了巨大的幽州及以北地輿圖前,沈策與李逢時相對而立,各自都黑著臉。
沈策抱臂而立,冷笑一聲:「李監軍,你這回又有什麼意見?」
李逢時毫無退縮之意,反又進一步,點了點輿圖上某處被硃筆圈起的地方:
「敢問將軍,流寇主力明明盤踞在此,為何不查此處,反要分兵三路,去搜那峽谷?」
沈策側眸睨了眼,冷聲:
「賊人盤踞之處易守難攻,朝廷派兵一事本就不是秘密,再正面圍上,只會打草驚蛇。何況那峽谷地勢險要最易設伏,若這伙賊人設下疑兵引我軍入陣,只會損失慘重,不得不防。」
李逢時笑一笑:「我是不如沈將軍懂兵法,卻也知兵力分散乃兵家大忌。如今援軍已至,這伙烏合之眾的人再多,難道還能多過援軍?
「我看,沈將軍莫不是故意要拖延戰事,意圖向朝廷索要更多錢糧吧?」
「你什麼意思?!」沈策這邊的幾名副將豁然站起,怒目而視向李逢時。
李逢時抬了抬眉毛,面上還掛著溫潤笑意:「沈將軍,管好你的人,莫不是還想對我動手吧?」
沈策沉著臉,抬抬手示意幾人坐下。
眼見著氣氛僵硬得不行了,張都督不得不出來打圓場:
「二位,消消氣消消氣。咱有話好商量嘛。
「李監軍,沈將軍所言不無道理。下官先前也和麾下幾員負責剿匪的將領了解過,這伙賊人戰力兇悍,其呼喝間似有戎人口音,所用彎刀箭矢,也都與北戎人極為相似。
「而且他們其中似有頭目指揮,每次劫掠完一處便迅速撤離,組織有序,並非全然烏合之眾。」
李逢時眯了眯眼,面色未變:「都督的意思,是我無理取鬧了?」
「非也非也……」張都督冷汗都要下來了,
「監軍所慮不無道理,但眼下雪大地險,沈將軍謹慎而行,也是為了減少傷亡,給朝廷少些損失嘛……其實將軍所慮,和監軍是一樣的……」
沈策抬抬眼,冷冷瞥向李逢時:
「既然監軍這麼擔心本將要中飽私囊,那明日,不若監軍與本將同去巡查地形,看看本將是否真的別有用心。」
李逢時冷哼:「行啊,將軍最好是為大局考慮,而非有心偏私。」
這場議事雖然推進了一些戰局安排,卻仍是不歡而散。
各回營中後,沈策在主帳裡頭剛將輿圖展開,就聽外頭的守兵通報陳鵬兩人過來了。
「進來吧。」他頭也不抬地揚聲。
簾帳被猛地一掀,北風卷著雪子吹入。
「直娘賊!那小子是不是故意和咱對著幹的!」
陳鵬剛邁進來,就忍不住嚷嚷著大罵一句,隨後將腰間佩刀重重往旁案几上一拍,震得案上擺的茶盞都跳了跳。
沈策這才抬了頭,嘖一聲譏嘲道:「小點聲,讓人聽著了,小心給你往長安參一本。」
「參就參,等那摺子一來一回,這兒都打完了!」
陳鵬嚷嚷著,和趙錚一起在沈策對面的位子坐下,視線皆落向案上攤開的那張輿圖,
「將軍,先不管那小子。你和咱透個底,有啥打算?咱回頭也好提前和弟兄們通個氣。」
沈策頷首,讓他倆再湊近些,才點著輿圖上幾處低聲說:
「先這樣,到時候你帶一隊人馬,從此處正大光明地……」
帳外風雪未歇,巡邏守衛沉默經過。
有士卒悄悄地,去了監軍大營。
「監軍,小的方才聽見陳校尉說……」
李逢時自兵書後抬眼,目光冷清,將那前來傳話之人上下掃了一遍。
直看得後者莫名有些頭皮發緊,可再一想到對面人的身份,又暗自說服了自己放心,只等他回應。
「……知道了。」
李逢時只淡淡應了幾個字,便揮手示意他退下。
那兵卒離開前悄悄回頭,卻見他並未再翻閱兵書,而是懸腕執筆,開始寫起了什麼。
他心下一喜,趕緊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