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雪初霽。
沈策早早帶著要出去巡查地形的軍卒們在營外等候,小半晌過去,李逢時方騎著馬姍姍來遲。
沈策睨他一眼,迴轉馬頭:「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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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間地勢複雜,又有積雪掩埋,戰馬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裡頭,不時顛簸打滑。
跟著沈策出來的要麼是昔日與他一起在邊關的老卒,要麼是當地守軍,對此都還算適應。
獨李逢時一人難以應對,走不了幾步便得喚人幫忙,硬是將行進速度拖垮下來。
又一次將馬腿陷入了雪窩裡,麻煩其他人幫他拔出來時,陳鵬終於忍不住開口說:
「李監軍,你跟了這一路也差不多了吧?前頭的路還要難走,你這樣耽誤事兒不說,萬一傷著了,不還賴咱將軍嗎?」
李逢時沒應聲,直等眾人重新將他的馬解救出來後,他穩了穩身形,才淡聲說:
「你…!」趙錚氣得捏了捏拳頭,恨不得能砸到那張雲淡風輕臉上去。
但他到底忍住了,無論如何,總不能給將軍添麻煩。
沈策回頭過來,擰眉道:「行了行了,少說兩句。」
趙錚最後瞪一眼,忿忿後退去。
沈策靠近了幾步,他本就高大,胯下的馬也比尋常戰馬高出一個頭,此刻對著李逢時,更是居高臨下而望:
「李監軍,我這副官說話是不大中聽,但也沒說錯。前頭情況未明,地勢又險,萬一你出了什麼事,咱們都不好交代。」
李逢時呵出口白氣:「這點危險,想來對將軍來說不足掛齒。」
「既如此,將軍與我同行,不就成了?」
沈策冷笑:「監軍的意思,是要讓本將做你的貼身護衛?」
「將軍何出此言?吾本就是隨軍一同前來巡查,何來護衛之說;再者,保護我,本也是你們的分內之職,讓將軍來,豈不最周全?」
沈策眸色沉下,漆黑的眼眸在冰雪天裡愈發冰冷銳利,若猛獸眼瞳般兇狠。
他看了李逢時半晌,緩緩抬手,同身後人比了個手勢:
「你們先走。」
趙錚有些著急:「將軍……」
「按我先前吩咐的去搜,我很快過來。」
見狀,趙錚也只得應了是,一揚手示意其他人繼續行進。
沈策這才一扯韁繩轉了方向,微微側首道:
「跟著我的馬蹄印子走,再陷進去,就得麻煩監軍自己拔馬腿了。」
李逢時扯了扯嘴角,跟了上去。
山間本就只有些採藥人踩出的小徑,如今被大雪一埋,那些小徑也沒了,只能瞧見前頭先行的軍卒留下的凌亂馬蹄印。
沈策順著那些印記慢吞吞地走著,然後慢慢地,偏離了方向。
再停下時,他已帶著李逢時到了一側崖邊。後頭林子裡無數枯枝橫斜交錯,在雪地上投下縱橫交錯的影。
他翻身下馬,將馬匹系在一旁樹幹上,然後回頭看向李逢時的方向。
後者正控著馬跟隨前頭留下的足印小心跟過來,抬頭見沈策已然下馬,不由皺了皺眉問:
「這是何處,其他人呢?」
沈策吊兒郎當地笑一聲,揚頜示意了一下身後那空蕩的山崖:
「監軍,這兒風景怎麼樣?」
李逢時面色微變,勒住韁繩就要調頭。但沈策哪讓他如願,幾步便邁上前,手一伸就拉扯住了韁繩。
「下來吧你。」
……
沈策獨自一人站在崖邊,李逢時的那匹馬背上空空蕩蕩,正站在被系起的樹幹邊上百無聊賴地噴著響鼻。
沈策又望了崖底半晌,這才回過頭,看向故作鎮定站在身後數步之遙的李逢時,毫不留情地嗤笑:
「原來世子畏高啊,老子還尋思世子那麼入戲,整得老子都以為要給你害了。」
李逢時攏了攏身上的氅衣,面無表情地挪開視線。
沈策又笑一聲:「行了,說正事,這兩天有人找你過嗎?」
李逢時低嗯一聲,又移回目光:
「只是尋常小卒,還不夠。」
「那肯定,不過這麼快就有人找上來……太子殿下這招可真陰…不是,真英明!」
李逢時抬抬眼看他:「彼此彼此。」
沈策摸了摸下巴,嘖一聲:「那……之後是什麼計劃,能告訴我了不?」
李逢時搖搖頭:「時機未到。」
沈策嗤聲,半開玩笑道:「你們這嘴也忒嚴了,要不是老子相信殿下,可真得懷疑你到底站誰那邊了。」
李逢時卻認真看他,說:
「不會。」
「六王實非明主,我不信他。」
沈策眉毛輕抬:「那你的意思,如果他是…你就真跟了?」
「良禽擇木而棲,何錯之有?」李逢時淡淡笑了笑,「不過我信自己的眼光,也信聖人的眼光。若六王有明主之姿,自有其位,何需爭搶?」
沈策琢磨著,想起一年前,他娘子同他說起李逢時,還說此人最是理智權衡利弊。
他當時還沒太放心上,如今這一聽嗎,還真是這道理。
心裡的念頭忍不住從嘴裡溜出一點來:
「難怪我娘子說你……」
「說我什麼?」李逢時的語氣還是那樣清清淡淡的,卻帶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期待之意。
沈策梗了一下,倏忽反應過來,兩人好像還算半個情敵。
他欲蓋彌彰地咳嗽兩聲,一擺手說:
「沒什麼!」
然後生硬地轉移開話題:
「你看我這護腕……是不是還挺好?」
李逢時面上飛快滑過一絲一言難盡的情緒,但還是看向他腕上,禮節性地點點頭,贊一句:
「的確不錯。」
沈策忍不住得意炫耀:「嗐,那肯定,我娘子給我做的!」
李逢時望來的神色愈發意味不明,到底還是順著接了句話:
「虞娘子待將軍當真體貼。」
「那是!我跟你說,老子這回要走,她還可捨不得了呢……」
……他好像並未問及此事。
李逢時扶了扶額角,任由沈策還在旁念念叨叨,默默轉身走向自己被系在一旁的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