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朝會上，太子極力向聖人舉薦沈策作為此次剿匪將領的人選。
「陛下，沈將軍曾戍邊數載，又是掃平戎族的頭等功臣。此次戎人或捲土重來，派沈將軍前往，最能振奮士氣，亦可震懾戎夷！」
自然也有人反對：
「臣以為，沈將軍如今還有罪名在身，若准一疑罪之臣領兵，朝廷威信何在？何況，戎人之說尚無真憑實據，一夥烏合之眾糾集的流寇，我朝難道還派不出第二個能剿匪的將軍了嗎？」
另一人反駁：
「幽州地勢險要，又恰逢雪災流離混亂時，最易被人趁虛而入！陛下，臣以為此事事關緊要，萬不可顧此失彼。所謂寧可錯殺，不可放過！試問朝中，還有誰比沈將軍更熟悉北戎戰法？」
兩邊各執一詞，爭執得不相上下，萬幸沒當著聖人的面再互相打起來。
帝王在御座上沉默旁觀良久，才抬抬手，止了這場爭論。
「幽州一事，朕已知悉，的確……不同尋常。
「……太子。」
太子忙出列拱手：「陛下。」
「你且與中樞諸公一起，儘快定下一員監軍，屆時隨沈卿同行，算代朝廷監管其行。」
太子深深一禮：「臣領旨。」
後方的大臣隊伍里，先前反對之人都沒再在此時開口，只互相不動聲色地，交換過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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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軍之人待定，但任命沈策的旨意，次日便送到了將軍府。
虞菀陪著沈策一同接了旨，過來傳令的宦官是侍奉聖人身邊的近臣，就是太子見了，也得恭恭敬敬喚一聲「徐公」。
此刻徐公笑容滿面地將旨意遞過去，微微頷首，意味深長道：
「將軍，聖人還命奴傳一道口諭：若沈卿此次平匪有功，亦可算將功折罪。」
沈策再次抱拳一禮，叩謝過皇恩，隨後和虞菀一起將前來傳旨的宮人送了出去。
有了這道旨意，他要離開一事，徹底成了板上釘釘。
其實前兩日府中已經為此開始籌備起來了，但正式旨意下達後，府中氣氛仍不可避免地為之一緊。
沈策離府的日子也多了起來。他需親自去營中抽調兵馬、整備軍械糧草，操練麾下兵卒……陳鵬與趙錚也因此解了禁。
但此行暫時只能帶他們兩人，其他部下仍被留在京中。
虞菀在府中，也帶著幾名管事整日忙碌。
除了早先準備好的冬衣，她又加緊讓繡娘再趕製了幾件加厚的中衣棉襪，又將府中庫房裡存放著的諸多傷藥和驅寒藥品都找出來，分別打包妥當。
又想了想，讓廚下將他平日愛吃的一點簡單點心做法寫下來，也一併帶去。
雖然那裡條件艱苦，可能並無用武之處……但萬一呢？
連軸轉了大半日，卻還有許多事沒做完。連翹在旁瞧她臉色，不免心疼，勸了好幾句，才將人勸回屋裡。
「夫人先歇歇吧，將軍離京還有些時日，不急這一會兒。夫人擔心將軍，也得顧好自己才是，若是累病了，豈不得不償失嗎？」
連翹一邊說著話一邊轉身去倒茶，再轉身回來，卻瞧見虞菀手裡已經捧了針線，正在繡著什麼。
對她先前說的話充耳不聞。
連翹又氣又無奈，將手裡的茶盞遞出去，聲量提高了一些：「夫人！」
虞菀這才迷茫抬頭，同她對視了一會兒，才慢吞吞接了茶盞抿了一口。
溫熱茶水落胃，虞菀眨一眨眼，又喝一口。
一口一口，比她平日都要快地，將一盞茶飲盡。
她這會兒才迷迷糊糊感覺到，自己好像大半日都沒喝過水了。
她將茶盞遞迴去，連翹會意，連忙又回身去倒一盞。
虞菀垂下視線，又看向自己手中正繡著的護腕。
然後喃喃自語般喚她：「連翹……」
聲音輕得令連翹都以為自己聽錯了，狐疑轉頭：「夫人剛剛叫婢子了嗎？」
虞菀抬睫看她，眉尖顰蹙，帶著化不開的憂色：「你說……他這次去，會有危險嗎？」
連翹以為她只是尋常掛念，便走過去安慰說：
「夫人放心，將軍可是能萬軍之中取人首級的英雄，就算有危險，將軍吉人自有天相，定也能化解的。」
虞菀咬了咬唇，卻更擔心了：「那……也還是會有危險的。」
連翹忙說：「但婢子聽說，就是一夥流寇，興許又幾名殘兵作祟，掀不起什麼大風浪的。」
虞菀搖搖頭：「可如今北地大雪，幽州尤其嚴重，天寒作戰本就困難難，何況他如今……還被那麼多人盯著。」
她越想越擔心：「昔日關羽敗走麥城，張飛為部下所刺……一代名將仍無法避免失意暗算，夫君他這次，會不會……」
連翹越聽越不對勁了：「夫人……是不是想多了呀？婢子愚鈍，但如今情勢，怎都不及蜀漢時兇險複雜，不可相提並論呀。」
虞菀攥了攥手中的布料，面色卻更凝重，聲音都飄幽幽的：
「你說……夫君這次，會不會…死呀？」
乍然一個「死」字蹦出來，激得連翹眼皮一跳。
若非手裡還端著茶盞，她可能已經過去捂嘴了。
「噯呀，夫人說什麼呢，怎麼可能呢？呸呸呸，不會的！將軍不會有事的！」
虞菀卻一癟嘴，眼皮開始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