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雪漸大。
沈策今日在大營里點齊了兵馬，安排好了先鋒拔營的諸般事宜，頂著一頭一臉的雪沫徑直往府里趕來。
其實這段時日，他的心情不算太差。
雖說有風險，但能回到久違的邊疆戰場，好好活動活動他在府中快憋得生鏽的身子骨，沈策便覺得周身血液都在隱隱興奮躁動。
下馬入府，沈策大步往裡走向正院，不等侍女過來，就兀自一把掀起了厚重的擋風氈簾。
「娘子，老子回來了！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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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截話被從內室傳出的一道清晰哭腔打斷：
「嗚嗚…他要是死了怎麼辦啊……」
沈策一愣，旋即心中一緊。
誰？誰要死了？？
「娘子！你咋了，誰欺負你了？！」
他嚷嚷著，連身上的玄氅都來不及脫，就火急火燎地衝進了內室。
卻見虞菀縮在那張美人榻上，正緊抱著站在跟前的連翹，一張臉埋在她懷裡，哭得淚水漣漣。
她周圍還堆放著沒收起的針線布料，旺財和采橘兩個毛糰子則在兩邊轉來轉去，看起來甚是焦急，一邊還各自「吱吱」「喵喵」叫著。
但虞菀對周遭情況渾然未覺，根本沒感覺他進來了，依舊抱著連翹顛三倒四地哭訴著：
連翹被自家主子抱得動彈不得，一邊手忙腳亂地替她拍背順氣，一邊滿臉尷尬地看向進來的沈策，眼神里全是求救的意味。
沈策一手還掀著帘子，發上頂著幾片沒化的雪花，對著裡頭的場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巨大茫然之中。
？？？
合著是他死了？
不對不對……呸呸呸！
老子還沒死呢！！
沈策一陣無言地看著傷心不已活像已經守了寡的虞菀，眼角抽了兩下。
明明平日裡他這娘子明明最注重儀態，最生氣的時候也就翻來覆去罵那幾個字眼兒，何曾這樣毫無顧忌地抱著侍女嚎啕大哭過？
更別說還提起這種咒他死在外頭的喪氣話了。
沈策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往旁一掛，就徑直走了過去，一邊朝連翹揮了揮手。
連翹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把哭得直抽抽的虞菀扶在軟榻上，低著頭一溜煙地退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虞菀斷續不止的抽噎聲。
「我說……祖宗。」沈策好氣又好笑，伸手將她抱到懷裡，一邊伸手去擦她臉上的金豆子，
「老子這還沒出長安城門呢，你就盼著當寡婦了？」
虞菀聞聲抽抽嗒嗒地抬頭，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熟悉面龐。
她非但沒收斂，反而更傷心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寡婦，我…我就是害怕……萬一你也和戲文里一樣一去不回怎麼辦？嗚嗚嗚……」
沈策摟著她，心底不由琢磨了一下。
這已是她第二回在自己懷裡哭成這樣了。
之前那夜半做夢還是兩人私底下，倒勉強算正常；可今兒都當著她那侍女的面兒了，難道說……
沈策眯著眼煞有介事地琢磨了一下。
難道說……他娘子其實比他以為的還要在乎他，在乎得不得了！
他都還沒走呢，就先哭成了個淚人兒，萬一他真出發那天……
沈策琢磨著，心仿佛泡在了溫熱泉水中，泛起一陣酸軟的酥癢。
「想啥呢，老子哪那麼容易死。」沈策用那般滿不在乎的腔調說著，低頭在她滿是淚痕的臉上輕吻了一下，
「你夫君可是雲麾將軍！在北疆橫著走的時候，那幫北戎崽子還在吃奶呢！這趟去就是殺幾個不成氣候的流寇殘兵，要不了兩三個月，老子就騎著大馬回來了。」
虞菀被又親又哄著，總算止了些淚，抬起濕漉漉的眼睫看他。
「真的？」
她小聲問道，濃黑鴉睫被淚水沾得凌亂，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老子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策扯開嘴角一笑，手在她後背安撫似的上下順著，
「再說了，老子家裡還有你這麼個香噴噴、水靈靈的娘子，老子哪兒捨得死在外頭？只要老子還剩一口氣，爬也得爬回長安！」
虞菀連忙「哎呀」一聲，驚慌地來捂他的嘴，還帶著濃重鼻音說：
「你不許說這個字！不會的！」
被她捂了嘴的沈策仍在她掌心下含糊不清道：
「……那是誰剛才嚎那麼大聲？」
虞菀的掌心被他說話間的熱氣烘得發癢，臉被他說得一熱，指尖縮了縮便著急忙慌放下了手，轉而揪住了他衣襟。
「我…我那是擔心你！」她一邊說，眼睫間又眨落下淚珠來，
「你…反正你不准死，你得和我保證，連根頭髮都不會傷了！」
沈策原本還想嘴欠地再調侃兩句，但感到揪在衣襟處那生怕他隨時要飛了似的力道，心中到底還是先軟了下來。
「好好好，都依你。老子發誓，老子這一去一定全須全尾地回來，保管連根汗毛都不少，成不？」
虞菀抿抿唇，隔著淚光認真看他，似乎確認他所言有效後，才小小地哼了一聲，放鬆身子靠近他懷裡。
她的眼尾與兩腮皆因方才的哭泣大片染紅，本就瑩白的面龐更顯剔透，長睫濕漉漉地半垂著，整個人全然依戀般窩在他胸口處。
沈策垂眼瞧著，感受到懷中充盈的溫軟，心底的憐惜漸次混入了別的東西。
……這幾天光顧著大營里的軍務，兩人好些沒正經親熱了。
「娘子，」他啞聲開口，「還傷心不？」
虞菀正取出帕子掖著面上淚痕，聞言輕搖了搖頭，悶聲說：
「我沒事了，你放開吧，我得去看看他們收拾得怎麼樣了……」
箍在腰間的手臂卻反而收緊。
眼前男人的俊顏放大：「讓他們忙去，事事都要你操心，老子養著他們幹嘛？」
「可是……」
「娘子，先辦點正事。」
說完，他便低頭吻了下來。
「唔…」
親吻間，本就哭懵了的虞菀更加暈頭轉向，迷迷糊糊地任他施為。
一邊，聽見他抵在耳畔兇狠又纏綿的情話：
「記住了，老子命硬得很，閻王爺也不敢收。老子活著是你男人，就是死了也是你的鬼。
「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