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他背上將睡未睡的虞菀遲鈍地反應了一下。
「……彈琴?」
她思量一會兒,說:「可是這兒沒有琴呀,從屋裡搬過來的話,有些太沉了。」
「不如……琵琶吧?」
半醉之下,虞菀的腦袋裡也亂糟糟的,零碎的記憶亂七八糟翻攪上來,迷糊間,倒想起了那次在曲江邊他與自己說的話。
沈策對她彈什麼無所謂,只要是她彈的就行,自然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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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遠遠跟隨的侍女得了吩咐,回去取琵琶。
沈策這才帶人繼續往水榭走,進了裡頭,他才小心又不舍地,將人從背上放下。
虞菀坐在石凳上,身子卻前倚向石桌,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腮,迷濛雙眼出神地望向天上高懸的明月。
沈策在她身旁落座,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眼。
明明還是一樣的月亮,但此刻在這幾乎孤零零的湖心亭里,那月也仿佛當真蒙上了不同的顏色。
沈策不由想,真是完蛋。
他居然也會悲春傷秋了。
但此刻,他卻控制不住自己的念頭。
忍不住想,陳鵬他們那幾個狗東西,不知這會兒都還好嗎?
雖然太子保證過,可他現在沒什麼大事,未嘗不是其他人尚且顧忌於他這三品將軍的官身。
但他們不一樣,且還可能因為同自己親近的緣故,被連累著先拿去開刀。
可惜如今傳信都不便,就算他的親兵能勉強瞞過眼線,他們那裡的人卻未必可以。
若處理不好,反可能連累了他們……
沈策越想,心底越不是滋味。
先前離開的侍女很快回來,將琵琶遞來,又重新退回到亭外陰影中。
虞菀抱了琵琶,指尖輕撥絲弦,清泠泠的弦音便在夜色中盪開,
她一時迷茫,思量著該彈什麼。
如此中秋佳節,慣常奏樂,多是《春江花月夜》、《霓裳羽衣曲》之類雅樂,總不出錯。
只是……眼下情形,又似乎不太適宜那柔婉曲調。
虞菀轉臉,視線越過琵琶的弧度,看向一旁的沈策。
清冷月輝陰陽交割出他利落分明的側臉輪廓,她見多了這張臉沒心沒肺混不吝的模樣,倒是頭一回,看他流露出憂色。
虞菀緩慢地眨了眨眼,微微偏頭,仿佛認真想了一會兒,又重新低下頭去。
她指尖微調,按在了一處品位上。
錚——!
一聲清越激揚的撥弦,驟然撕裂了月夜的靜謐。
沈策的思緒被這一聲驟然拉回,猛地轉頭看她。
身旁人螓首微垂,長睫半掩著,神色沉靜又專注。
仍是那樣靜美的面龐,可周身氣質卻仿佛倏忽凌厲。
弦音錚然急促,疾風驟雨般,一聲催似一聲,若馬蹄踏破荒原,由遠及近,由疏至密;緊接著,金戈交鳴,短兵相接,恍惚乍然崩裂。
這是真切的戰曲,殺伐之氣宛若潮水,從那小小的琵琶上洶湧傾瀉而出,驟然席捲整片湖水。
仿佛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弦音藏了悲然決絕的壯闊,聲聲拔高,若行軍鼓聲急催,卻在裂帛一聲後,戛然而止。
餘音裊裊,仍盪在水面。
虞菀半抱著琵琶,輕輕喘了幾聲勻平呼吸,額間已然滲出了細密汗珠。
指尖因方才激烈的輪指掃弦有些發麻,她輕甩了甩手,這才側首看向身旁人。
虞菀被沈策灼灼的目光驚了一下,眼睫閃爍好幾下,才小聲問:「……怎麼了?」
沈策其實都沒怎麼聽清她說了什麼。
他以為自己面對她,已有足夠的能力鎮定了。
然而……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怎麼會彈這個?」
虞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前偶然習得的一支,其實不是很熟練……應該還行吧?」
沈策目光沉沉地凝了她半晌,隨即低咒一聲,將她用力抱了過來。
虞菀不由呀一聲:「琵琶……」
「沒事,要是壞了,老子給你換個更好的。」
沈策的手臂不松反緊,面龐深埋進她肩窩,深嗅著屬於她的幽然香氣。
暗暗許下了,關於一生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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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在兩方拉扯中緩慢推進著,天氣也一日日冷了下來。
一部分罪名諸如私藏軍械之類,已順利洗脫,但最棘手的,還是那吳守忠做了偽證的軍餉貪墨案。
兩方暗中角力,沈策也動不動就被傳出去接受訊問,有時可能在刑部連待一兩日,方能回府。
每每這時,虞菀通常都會在前院等他,隨後一通噓寒問暖,百般體貼著同他一道回去。
雖然被審的經歷實在不是什麼愉快回憶,但他苦中作樂地想,能被她心疼一下,好像也不太虧。
不過,沈策很快就察覺,自己的娘子,好像不單純是心疼他。
她比從前要黏他了。
準確地說,是比去歲秋冬時黏他。
虞菀今歲仿佛格外畏寒些,府里雖沒燒炭,但她早早穿上了厚實衣裳,連同被褥之類的布置也都換成了厚實保暖的。
可將沈策熱得夠嗆。
於是在床榻上的時候,沈策還穿著天熱時候輕薄的寢衣,甚至為了抵禦那過分溫暖的被褥,衣襟皆大敞著,袒露出一片胸膛。
一旁的虞菀循著熱源,往往會無意識地蹭過來。
去歲時她也這樣,可這會兒……她不客氣多了。
譬如此刻,沈策那滾熱的胸口,就被她冰涼的小手理直氣壯地貼了上來。
他原本都昏昏欲睡了,硬是被那涼意惹得一激靈,猛地清醒了過來。
沈策先是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兩隻不老實的小手,又抬頭,看向始作俑者。
虞菀正仰臉看他,眸中漾著亮晶晶的笑意,仿佛做了件多麼了不起的事。
一邊笑,她的手指一邊還在他胸口輕撓了撓。
「夫君身上真暖和。」
她笑嘻嘻地說,指尖又不安分地動了動,像兩隻在熱源里舒服得直打滾的小貓。
然後,她整個身子更往他懷裡擠了擠。
沈策唇角輕抽,數月前被她嫌棄熱的記憶在此刻變得格外鮮明。
他覺得有點不對勁,從前虞菀怕冷愛貼著他,也沒這麼主動過。
然,有福不享是王八。
但轉念一想,說不定是這一年過去,她現在又心疼他,所以……格外愛他依賴他呢?
沈策兀自想得美滋滋,渾然沒注意,身旁人窸窸窣窣地,悄悄抬起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