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般思緒不過轉瞬而收,虞菀斂了斂心神,總算將手裡的書卷盡數理好。
「行了,書給你帶來了,你看看還需要別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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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策這才鬆開摟著她的一條手臂,另一手卻還不放,就這麼自後抱著她,傾身過去取案上的其中一冊。
「……嗯,先這些吧,我慢慢看。」
趁他翻看時,虞菀趕緊從他懷抱與書案的縫隙間脫身出去。
「你怎麼忽然要看書了?以前不是最不耐煩嗎。」
沈策道:「閒著也是閒著。」
他還會在長安很久,同那些麻煩的文人打交道。
他的刀能殺人,文人的筆也能殺人。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他得知道他們的招式,不求自己能精通,至少,也得有法子躲得過去。
如今這樣,仍然太被動了。
讓習慣了主動出擊的沈策異常憋屈。
「……行吧。」虞菀也沒多問,「那你慢慢看,有哪裡不懂的,記下來一併問我就好,我先回了。」
沈策應過,又聽著最後一句,忍不住問:「你幹啥去?」
他如今停職候查,這府里可謂前所未有的清淨,除了那些瑣碎庶務,一點其他需要費心的交際應酬都沒了。
虞菀已經邁出了門檻,聞言回眸,裙袂被舍外微風撩起飄然:
「馬上中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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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算是被半軟禁在府中,然虞菀想,日子還是得照常過。
在外作戰的將士們最重士氣,如今府中人心難免低迷,節慶之日就更不能囫圇過去。
自然,還有許多雙眼睛盯著,府中便也一切從簡。
幾處陳舊壞損的燈籠被換下,草木枝椏稍作修剪,幾處桂樹枝上掛起紅綢。
中秋這日,虞菀先作主給府中上下都發了賞錢,又在正院裡簡單擺了幾桌小宴。除了親近侍女外,還請了幾位管事婆子一道過來。
眾人圍坐,也算小團圓。
月色清輝一如往昔,柔和地輕拂下來。
正院裡頭的小宴已經散了,虞菀因被敬了好幾杯,這會兒有些頭暈,便說要去園子裡走走吹吹風。
沈策自然陪著她。
有桂樹早早開了花,在夜風中散出馥郁香氣。虞菀眯了眯眼,抬起因酒意顯得有些朦朧的眼眸,看向懸在枝頭的銀月。
夜裡的園子一片靜謐,唯有兩人的腳步聲與周圍草木窸窣作響,遙遙地,能聽見遠遠跟隨在身後的侍女們更輕的腳步聲。
如此安和的靜謐下,那些壓下的倦意疲乏,往往更輕易地翻湧上來。
虞菀酒意未消,不由掩唇小小打了個哈欠,步子也慢了下來。
她逐漸走得慢吞吞,最後往旁一歪,就黏在了沈策身上。
沈策半邊身子一麻,整個人激靈了一下。
他平日裡同虞菀怎麼沒臉沒皮都無所謂,偏偏,就是至今都難以招架她的主動靠近。
沈策不由心底罵了句自己沒出息。
都一年了,怎麼還和個毛頭小子似的。
他略顯不自然地伸手,將幾乎貼在自己身上慢吞吞移動的人攬住。
「……累了?」
虞菀半哼不哼地應過,聲音都在那股倦意下帶了輕軟的尾音。
沈策試探問:「那回去歇著?」
虞菀卻又搖搖頭,有些固執道:「今天是中秋……還沒賞月呢。」
沈策:「剛才在院子裡不是看過了嗎?」
「那不一樣!」
沈策摸了摸鼻子,並不大理解為何這文人看月亮還要挑地方。
不過娘子說不一樣,那就不一樣吧。
「那……娘子想去哪兒?」
虞菀停下腳步,輕輕踮起腳往前張望一下,便抬手,細白指尖向前頭某個方向指了指。
「去湖裡那個亭子吧。」
說完,她又扭頭仰臉望過來,理直氣壯:「你背我。」
沈策一怔,不知該先驚還是該先喜,竟生出幾分仿佛初見那日的緊張來。
「啊…行。」
他想她又醉了。
好像比上回在別莊那次還要醉得厲害點。
一邊想,他一邊已往前走了幾步,然後俯身半蹲下一點,掌心朝後招了招,示意她上來。
虞菀也不客氣,傾身壓上,兩條胳膊從後頭搭過來,環繞交疊在他脖頸之下。
沈策穩穩托著她雙腿,重新直起身來。
他聽著背上的小娘子吸了口氣,連帶著環在肩頸的手臂都隨之收緊了。
虞菀有些驚訝地低低嘆:「……這麼高啊。」
沈策被這句無心之嘆說得飄飄然,故意托著人又往上顛了顛,得意道:
「抱穩了,老子帶你走走。」
裹著馥郁香氣的夜風一陣吹著一陣,虞菀伏在他背上,溫軟的身子緊緊貼著他。
她仰臉看了看穿行在林梢間的明月,又垂臉,面龐就自然而然地抵在了他的頸側。
鼻間呼出的細小氣流,令他脖頸處起了細密顫慄。
沈策的步子漸漸放慢。
說不上來為什麼,但此刻,他只想……
想讓這條路,再長一些。
「夫君。」
耳畔響起虞菀細柔又糯的聲音,
「今天中秋,你有什麼心愿嗎?」
心愿?
沈策的步子更緩了,他不由認真想了想。
要說最大的心愿,當然是儘快結束眼前這難熬的局面。
可今夜之下,他忽然不想記掛著這些煩心事。
漸漸走到湖水邊了,四季輪轉,夏日時滿池盛放的荷花這會兒已經開始敗落,殘荷萎頓,顯出下方廣闊的水面。
湖水映著月色,潺潺流動著銀色波光,輕柔撞碎在岸邊湖石上。
撞碎的銀光,恍惚間模糊成躍動的金光,眼前廣闊的水面,也在眨眼間一轉而成為曲江水。
亭中美人撫琴,玉彩華瑛,那雙眼,最終落向了他。
背上的份量真切,卻莫名地,令此刻的他感到一陣恍惚。
他背著她,在水岸邊站定。
「我想聽你彈琴。」
他說。
「就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