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近日心情極好。
因沈策及其數位親信部下都被停職,右驍衛一下子空出了許多缺口。
憑著往日運作和蕭家勢力,六皇子成功趁亂塞了好幾人進去,其中還有那吳守忠。
目的已然達成,至於沈策那邊,他暫且沒再多關注。
只要拖延住調查時間,假以時日,便是想回也回不來。
所謂順風順水,春風得意,不外如是。
不過聖駕也就要啟程回京了,他如今得意,也得在御駕迴鑾前儘快處理好首尾,免得之後行事不便。
此日,六皇子在寶華樓設宴。
最頂層的天字號房,連進入此處的通道都是單獨隱蔽辟出,並不在人前顯露。
門扉輕啟。
玉面襴衫的郎君輕步入內,門扉隨之在身後悄無聲息闔起。
六皇子聽著響動,微微抬睫,看向玉屏方向。
一道頎長身影自屏風上隱約映出,緩步移動,最後行至眼前。
六皇子笑一聲:「承運,我就知道你會來。」
李逢時微斂眼睫,沒接他的話,拱手行了一禮後,斂衽對坐下來。
六皇子顯然不介意他的冷淡,倒了酒便舉起向他示意一下:
「在下並未做什麼,談不上什麼襄助,殿下不必言謝。」
六皇子飲下一盅,心底冷笑。
他就知道他會這麼說。
此人自視清高,又不肯真的叛了太子,讓他做點什麼,總得以本身於東宮無礙為由才行。
再端的風清月明的,也是個為一己私慾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罷了。
六皇子心中輕蔑,面上卻只溫和笑著:「隨承運怎麼說,但無論如何,我總得感謝你才是。」
李逢時眉心微蹙,沒有接話。
六皇子又倒了盅酒,向他遞去:「想來你也聽說了,現在外頭對沈將軍的話都不大動聽,如今那裡已是一攤爛帳,誰牽扯進去都不妙。」
「你應該……不希望二哥接觸吧?」
李逢時抬抬眼,並未去接:「太子殿下的決定,在下無從干涉。」
六皇子輕呵一聲,將酒樽放下,
「不管怎麼樣,父皇就要回來了,總會聽聞此事。二哥若此時與他們牽扯明顯,勢必也會惹來父皇遷怒。」
「何況啊……二哥就算出手幫忙,也不一定能幫成,因他在意的是那位沈將軍。」
「可若換一人,不管這罪名是否真的治下,也都有法子相保,你說是不是?」
李逢時再度抬眼,深黑的瞳仁沉沉凝著他。
「聖意難測,殿下何以這般篤定?」
「承運,你也知那些罪名是假的,屆時如何判處,不還是但憑心意嗎?」
李逢時沉默半晌,抬手接過了酒盞。
六皇子笑意深了深,舉起自己的酒盞來:
「君子一諾,承運放心,你想要的,我定幫你。」
李逢時扯了扯唇:「既如此,在下也知會殿下一聲。太子殿下已經在下令前召見過沈將軍,至於說了什麼,在下無從得知。」
六皇子輕笑:「無妨。」
雖然這消息並不算意外,他自己都已聽得了些風聲,不過能從李逢時嘴裡聽到,倒也收穫頗大。
這牆角能稍微鬆動些,也好。
李逢時沒再說什麼,仰顱將酒飲盡。
君子一諾值千金。
但對面人實非君子。
至於他麼……
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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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之前,聖駕迴鑾。
其實帝王早在樊川時就已聽說了些什麼,這會兒回來,也不過是聽一聽更詳盡的情況。
太子被召入紫宸殿,詳談了一個多時辰,方告退離開。
再之後,便是次日朝會,帝王再次嚴令徹查此事。
朝中風向又一變,甚至有一篇策論橫空出世。
條條譏諷武將權勢過大,有擁兵自重以戰養戰之嫌,提議如今天下太平,當削弱武將之權,以平朝事。
這篇策論一出,看起來是幫著六皇子那頭,卻將諸多原本看戲的武將也拉下了水。
一時間,那些想著明哲保身的武將卻開始替沈策說話了,將原本就複雜的局勢更混亂了幾分。
相比起來,將軍府內簡直平靜安和得不像話。
沈策今日難得踏足已經冷落數日的書房,正坐沒坐相地斜躺在一旁暫供小憩的榻上。
他腳上的靴子已經蹬掉了,其中一條腿踩著榻支起,另一條腿則屈起,踝部搭著另一邊的膝蓋,悠哉輕晃。
他眯起眼,對著窗外照入的光,仔細讀著手裡薄薄的幾張紙。
若是此時有朝中官員得見,自會認出,那紙上所書,正是近來已傳遍朝野的那一篇策論。
沈策其實看不大懂,但不妨礙他看得津津有味。
忽耳廓輕動,他偏過頭,躺下的低矮視線里,先看見一抹妃色裙擺柔軟盪過門檻。
沈策噌地坐起來,咧嘴就樂:「菀菀。」
虞菀捧著幾本書進來,扭臉看他一眼,見怪不怪地收回目光,徑直走到書案前將手裡的書卷放下,一邊歸置一邊說:
「怎麼又在看這個。」
「娘子寫得這麼好,當然得多看看!」
沈策一邊說,一邊急切地穿好靴子,幾步就邁了過來,從後頭將人抱了個嚴嚴實實。
天氣雖涼了些,但秋老虎餘威仍在,虞菀被他身上熱意烘得一激靈,拍了他攬在腰間的手讓他放開:
「什麼好不好的,你真看懂了?」
「看懂了!」沈策應得理直氣壯。
虞菀懶得戳穿他。
她終究是不大放心的,如此困於府中將希望盡數寄予他人,令她如坐針氈。
但如今被困於府中,能做的太少。
她的父兄此刻也不便直接發聲,不過……有一處可以。
國子監。
國子監里儘是正當年輕義氣的文士,又多是世家子弟,背靠家中勢力,素來是最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批人。
於是她寫下那篇策論,將此通過成親時便從虞府帶回的人手以及沈策的親兵,秘密送回虞府。
虞菀練習書法多年,會書多種字體。那篇策論,她刻意用了從無他人見過的字跡,寫在長安書生最易得到的紙張上。
策論經虞父之手再作潤色,隨後無聲流入國子監,再被那些年青學子四散流傳。
等徹底傳播開時,已無從尋找源頭。
他們以聲勢相迫圍攻,那她也只能有些卑鄙地,以聲勢,將旁觀甚至為敵的更多人,拉下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