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宮中小朝會。
沈策照例站在武官隊伍前列,心不在焉地聽著其餘朝臣稟奏。
東宮和中樞維持著朝局如常運轉,各地也不曾出現大的洪災旱災。這陣的小朝會,遂都是些例行公事的稟報,沒什麼稀奇。
太子並諸公一一聽過,如常回復一二,便要示意一旁內侍宣退朝。
卻有一人忽持笏出列:「啟稟殿下,臣有事啟奏。」
太子微微訝然,但還是頷首道:「准。」
「臣參雲麾將軍御下不嚴、縱下行兇!數日前其下數名校尉與王郎中之子於北里爭執時,數人將其毆傷;後至京兆府,雲麾將軍以勢欺壓、包庇下屬!如此目中無人,恣意妄為,枉為大齊將領!還請殿下嚴加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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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早已靜下,話音擲地有聲。
沈策心底的火噌得竄了數丈高。
不過好歹顧及場合併未發作,只是一張臉瞬間沉得難看。
太子輕輕抬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那出列的御史,這才看向沈策:「沈將軍,可有此事?」
沈策默然邁步出列,腳步聲沉沉迴蕩。
「回稟殿下,臣底下的幾人與那小郎君衝突不假。卻是那小郎君先仗勢欺人縱惡僕行兇。臣那幾名校尉看不下去才去拉開惡僕,那小郎君是被自己人撞倒才磕破了腦袋,和臣的人沒有關係。」
「你既這麼說,可有證據?」
沈策冷冷看了眼御史的方向,拱手道:
「當夜京兆尹在場,那北里娘子提供了證詞,王郎中也先道了不是。臣以為,此事已經解決了,這會兒反而將此事翻出來的人,才是別有用心。」
那御史聞言更激動了些:
「太子殿下!沈將軍這分明承認衝突不假,威逼亦不假!那北里娘子風塵中人,一面之詞豈可當真?不定是被收買之言,殿下萬萬三思,定要嚴查!」
「當夜之事究竟如何,你們二人細細說來。」
京兆尹支吾一陣,只模稜兩可說當晚自己還來不及細問,雙方便已然和解,因而他也不甚清楚內情。
至於那位禮部郎中……
王郎中是個在朝里一向不太起眼的中年文官,性子溫吞甚至有些窩囊,在長安沉浮大半輩子,升到這不高不低的位置,大約已經到頂了。
禮部平日公務輕省,他便點個卯,簡單糊弄過手頭的事。
他這年紀,已經沒了什麼雄心壯志,只求安安穩穩,不定能靠熬資歷,最後混個侍郎的位置再致仕。
是以當得知自己的小兒子闖禍到風頭正盛的雲麾將軍處時,他第一反應自是趕緊賠禮道歉,千萬不能得罪了他們。
可有人找到他,說只要之後別承認此事給人添些堵,就能為他那不成器的小兒子安排個差事,連帶著他自己也未必不能提前晉升。
王郎中為那不成器的小兒子頭疼已久了,他前頭兩個女兒,終於有了幼子,他有心培養幼子走上仕途,可幼子卻是個草包廢物,半點扶不上牆。
他本人比不過朝中出身顯赫的同僚,比不過那些出身寒門但才華卓絕的青年才俊,連他的兒子都比不過人……
那些嫉妒經年生長,深深扎進心頭血肉里,被包裹磨礪成了溫潤的珠。
看似溫和了,卻總有一天,會盡數吐出來。
王郎中捏著笏板,指尖微微顫抖,在眾臣與東宮太子凝視下,重重叩了下去:
「臣請殿下,為我兒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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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朝會好懸沒成為大齊開國以來最混亂的一場朝會。
在王郎中戰戰兢兢表示當夜是懾於沈策之勢才息事寧人,聲淚俱下地讓太子作主後,沈策就忍不住了。
「老匹夫,你再說一遍?!」
周圍其他武將趕忙七手八腳來攔他,侍立兩旁的侍衛也紛紛而動。
其實沈策脾氣再大也不至於當廷打人,他只不過想把那老匹夫拽起來當面對峙。
只是他這體格凶神惡煞地衝過來,難免讓人誤會,文官這邊又一邊勸著一邊來阻攔,先前那御史仍喊著「狂悖無禮」「目無法度」拱火。
場面一時混亂,不知誰的笏板先打到了誰。
事態便有些失控了。
明明兩邊都是拉架勸阻的,偏生因此刻的混亂摩擦,都開始心照不宣地公報私仇起來。
底下鬧哄哄吵作一團,不知多少人趁亂拿著笏板抽了平日裡看不順眼的同僚好幾下,打得對方嗷嗷叫喚,又出於報復地抽回去。
侍衛圍在兩側,不知該怎麼上前拉架,只得先將混亂的朝臣同太子以及幾位年事已高的相公隔開。
太子額角直跳。
如果這是他那六弟安排的「驚喜」,他得承認,實在是,
相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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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後這場鬧劇中的眾人還是分開了。
太子嚴詞斥責了數句,並將「罪魁禍首」沈策留了下來。
東宮。
侍從盡數退避後,太子靜立片刻,摁了摁眉心,這才迴轉過身來,面色溫和了幾分:
「沈將軍,先坐。」
沈策抱拳一禮,沉默坐下。
太子走到書案後跪坐下來,垂眼給兩人各自斟茶。
「沈將軍,今日御史當廷彈劾,不論真假,孤都得查,且今日朝上失儀,按規矩,孤得給你閉府思過,你可認?」
沈策頷首:「臣明白,殿下不必顧慮,秉公照辦就是,臣問心無愧。」
太子輕揚了揚唇角:「孤聽聞,將軍前幾日受了六弟邀請。」
「回殿下,是。」
「將軍,孤信你不會是那等囂張妄為之輩,今日之事多有蹊蹺。不知將軍心裡,可有些眉目?」
沈策默了默,只說:「殿下,臣不敢妄言。」
「不敢也無妨,」
太子溫和笑了笑,
「不過孤得提醒你,今日這般,只怕是個開始而已。你自己,需得多加小心。」
「若將軍信得過孤,之後有想法,可憑此信物,出入東宮。」
沈策垂眼看向案上的玉佩。
他知道,太子大約是猜到了是六皇子在背後搞鬼,想趁此機會招攬他。
沈策沉默半晌,抬手接過玉佩。
他不懂複雜的政治,但他打過大大小小無數戰役,深知——
敵人的敵人,便可結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