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趁著玉娘停留席間的功夫,以更衣醒酒之由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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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了水閣,便沿繞水遊廊而行,將水閣內的喧囂與戲台上的樂聲都拋諸腦後。
直至幾乎聽不見了,他才舒了一口氣,聽著湖水拍岸的潺潺碎響,稍稍放鬆緊繃已久的心弦。
待了一陣,他回身準備返回,卻見一道頎長身影正從不遠處緩緩走來。
廊下懸了燈籠,那光便也一線明一線暗地落在來人身上。
沈策心中暗罵了一聲,面上仍冷淡著抱拳一禮:「見過殿下。」
六皇子又走近幾步,臉上帶了幾分訝然之色:「沈將軍,真巧。」
巧個屁。
沈策又不甚文雅地在心底罵一句,嘴上說:
「臣就不打擾殿下賞景了,先失……」
「無妨,我也在裡頭悶得久了,正好來走走,將軍同我一起吧。」
沈策不得不留了下來。
兩人一左一右,繼續沿著長廊而行,四圍越發幽僻,唯余蟬鳴鳥雀啁啾時而響起,湖水拍岸之聲悠然盪著。
沈策稍落後了半步跟著,每每六皇子搭話過來,他都揀最簡單的二三字聊作回答,絕不多言。
直到快行至盡頭,連燈影都要瞧不見了,六皇子終於停下腳步,唰地打開了手中摺扇,一邊輕搖著,一邊回身望來:
「沈將軍,你覺今日之宴,如何?」
沈策微微垂下眼:「殿下相邀,自是甚佳。」
「將軍客氣了,若將軍願同某結交,今夜這般,也不過是小菜罷了。」
此宴已可謂奢靡,若這還是小菜,那「大菜」……會是什麼模樣?
沈策不動聲色往後退了退:「殿下盛情,臣惶恐。只是臣一介俗人,受不起太奢靡的東西,就喜歡和弟兄們喝酒吃肉、回府見娘子,僅此而已。」
六皇子笑了笑:「將軍果真是性情中人,這俗世之樂未嘗不可。只要將軍喜歡,沒什麼不能答允的。」
此言的拉攏之意,比前頭都明顯多了。
沈策沒吭聲,心思飛快轉著想如何回話。
六皇子緩緩踱步行至闌干旁,望著夜色下漆黑的湖水,繼續說:
「如今,這長安防務,有半數掌在二哥手中。二哥的確性子寬仁,卻難免因此偏愛文士輕視了武將,止步於紙上談兵。眼下幾部禁軍調動暫歸東宮,東宮屬官里又多是激進之輩,若是底下的驕兵悍將有了異心,我當真擔心二哥受奸佞小人蒙蔽,亂了這兵戈大事。」
「依我之見,此等軍機重事,還是要交給自沙場磨礪而出的此中人,才最為妥當。二哥若有心,也該同將軍請教一二才對,將軍覺得呢?」
沈策只裝傻:「臣回長安不久,對此定不比太子殿下熟悉。這長安防務同邊關終究不同,臣不敢自誇此中行家,要說請教……還是臣得同太子殿下請教才對。」
六皇子呵笑一聲,索性將話更挑明了些:
「將軍是北疆血戰里立下大功的國之棟樑,還如此年輕,來日何嘗不能……更進一步。我以為,這禁軍各部的統領權,還是得握在像將軍這樣的英雄將才手裡,才更合適。」
他將「更進一步」幾字念得緩慢,幾乎是在明示沈策。
只要他願歸附六皇子黨,幫著架空太子,待到來日大位更迭,自是封侯拜相,獨攬兵權。
沈策默了默,唇角扯出粗礫笑意。
「殿下這話不對,臣是個認死理的人,在邊關打了十幾年仗,就認軍令如山。聖人把符節給了誰,臣就聽誰的。聖人若讓臣聽太子的,末將不敢不從;聖人哪天若下了明旨,讓臣聽殿下您的,臣也絕無二話。」
六皇子轉眸看他一眼,不緊不慢道:
「將軍忠勇可嘉,只是這局勢瞬息萬變,若有聖令並非父皇本意,而是小人假傳呢?將軍不考慮自己的前程,難道也不為虞娘子多思量思量?」
乍然聽著虞菀的名頭,沈策垂落身側的手下意識抬起,按向腰間佩刀的方向。
摸了個空。
赴皇子宴,一應利器刀兵自然都除去了。
這一空令他冷靜了些,可漆眸深處還是不可避免地翻湧過了一絲戾氣。
齒縫間溢出一聲哼笑,沈策微微低頭,靠近了一步。
「殿下說得對。」
儘管他面上還是那副粗糙甚至有些刻意的憨直模樣,可那過分健碩高大的體型並著陰影壓來,還是令人感到本能的窒息與退縮。
六皇子面上笑容微微僵硬。
「臣是個沒念幾本書的大老粗,長這麼大,就知道兩樣東西。一是為陛下盡忠,二是疼我那娘子。」
「陛下待臣不薄,讓臣同這長安第一才女成親,臣現在過得快活似神仙,還想同我娘子多享受幾年呢!至於那些費腦子的朝堂大事,殿下還是去跟那些文官兒講吧,臣呢,聽不懂!」
此言直白得甚至有些粗俗,六皇子眸中溫和褪去,凝起薄薄的冰霜:
「呵,沈將軍當真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那是自然。」
六皇子輕輕眯眼,皮笑肉不笑看他:
「那將軍之意,就是半分不考慮了?」
沈策咧嘴一笑,陷在陰影中的漆眸里卻無半分笑意,只顯出悍然凶意來:
「殿下,該說的,臣剛才都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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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皇子臉色陰沉地望著沈策大步離開的背影,捏著扇柄的指節寸寸收緊。
不多時,心腹幕僚尋了過來,見此情形面色凝重:
「殿下,這沈策……」
「一條只認老頭子的惡犬罷了。」六皇子冷笑一聲,將摺扇啪地收起。
這才是六皇子今夜如此急切招攬沈策的真正緣由。
那處已牽扯了太多人,承擔秘密甚重,經不起一星半點兒的可能風險。
六皇子以摺扇輕叩掌心,眉眼攀起冷意,陰惻惻道:
「……若不能為吾所用,就拔了他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