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天氣日暖,聖人的身子稍好了些,但仍有些精神不濟,將部分瑣事交給太子代為處理。
朝中俱是人精,面上仍風平浪靜,私下早已暗潮湧動。
沈策倒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顧著操練手下兵卒,偶爾從些許同僚嘴裡聽幾耳朵關於其他武臣和皇子間似是而非的話。
並非所有武臣都和沈策這樣靠著軍功從寒門升上來,有些是世家托舉,從未離開過長安,同他們這些從偏地調回的寒門之身向來不大對付。
自然,哪怕都是出身邊關的,也並非一條心。
沈策明顯感覺到最近收到的試探比先前多了不少,只他牢記著虞父的叮囑,對那些探詢作著一問三不知的模樣,盡數裝傻矇混過去。
這不算長久之計,但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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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他心裡還念著別的事。
馬上就是同虞菀相識一年、又成婚一年的日子了。
沈策每每想起這事兒都有些恍惚,明明還和在昨天似的,怎這一晃,都過去一年了呢?
至於虞菀那邊,大約是被他先前兩回磨出了點默契,生怕他又要偷偷琢磨什麼,提前與他說別太麻煩。
畢竟眼下時局並不如表面平穩,若太張揚,容易被人捉了把柄。
沈策想了想,這道理是不錯,但是太簡單了呢……他心底又過不去。
思來想去,他便想乾脆就邀些友人親朋熱鬧一下,左右她和那幫娘子們見面,總是開心的。
她開心過後嗎,便是他開心……
沈策覺得自己這決定真是英明至極。
於是,又是同樣的暮春日子裡,他又踏入了那處曲江畔的別莊。
莫說沈策自己了,連隨他一道來的陳鵬趙錚都覺得恍若隔日。
「咳咳……將軍,去歲這會兒,你怎麼說來著…?」
「嘿,要我說,那會兒他都沒想過自己還會來這兒一次吧。」
兩人在後頭說著,引得另幾位受邀同來的武將也紛紛鬨笑起來。
沈策難得沒回頭教訓他們,心情頗好地慢悠悠走在前頭。
別莊裡的一切都和去歲無甚區別,仍是草木葳蕤,花葉繁茂,曲水通幽處。那些崎嶇複雜的太湖石仍靜靜堆在池畔,池中錦鯉悠然擺尾,在水面點開一圈圈漣漪。
但莫名的,他就是覺得這熟悉的一切,似都比上回見時順眼多了。
薰風吹過,送來郎君娘子們的隱約說笑聲。
虞菀給自己的兄嫂還有幾位好友都下了帖子,這會兒人已到齊了。
為他們領路的仍是先前那位侍女,回首笑盈盈說:「諸位郎君,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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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門輕啟。
舍內窗紗盡掩,將明媚春光遮去大半,唯有一線光穿入,斜斜從那人肩頭落下,卻令他餘下身子盡數陷在陰影里。
聽得響動,他慢悠悠抬頭,身子向前傾了傾,面容便也被那線光照亮了,瞳仁卻更黑得冰冷。
「承運,」他笑,「既來了,快請進,坐吧。」
李逢時定了半晌,緩步邁入,木門在其身後緩緩合起。
「六殿下要見我,為何要隱姓埋名,不肯直說?」
六皇子輕笑:「我若直言,你還會來嗎?」
李逢時沒應,只走到他對面的位置,立在那裡垂眸道:「殿下若還是要說先前的話,恕在下難以從命。」
「自然不,此前是吾莽撞,給你賠個不是。」六皇子慢條斯理地沏好一盞茶,將茶盞向對面的位置推了推,再次說,
「坐吧,我知道你同二哥交好。但有才之士,我也想結交一二,同我清談幾句,總沒問題吧?」
李逢時眉心微蹙,目光沉凝片刻,終斂眸,撩袍坐下。
六皇子見他未動茶盞,也不在意,自顧自品呷一口,仿佛隨口說道:
「最近天氣和暖,適合踏青出遊。我記得去歲差不多的時候,還曾聽說你同虞娘子他們同去樂遊原。今歲……可曾相約了?」
李逢時神色未動:「六殿下,虞娘子已成親,於情於理,也不便在下單獨相邀。」
「也是,我又疏忽了。」六皇子狀似歉疚地皺了皺眉,輕嘆道,「倒是可惜,原本吾以為,虞娘子是會同承運你結為連理,沒想到……」
「聖人旨意,緣分如此,在下並無半分怨言,萬望殿下慎言。」
六皇子笑了笑:「這麼緊張做甚,你我私下說話,誰會知曉?」
李逢時眉心微蹙,已有幾分隱忍的不耐:「若殿下今日只是同在下說這些,在下難以奉陪,告辭。」
他說罷便起身欲走,六皇子輕撩眼睫看他背影,不緊不慢喚他:「承運。」
李逢時腳下未停,已行至門前。
「你當真甘心嗎?」
那道身影頓住。
幾息後,李逢時輕輕偏首,側顏被昏暗的光勾出模糊線條:「殿下究竟想說什麼?」
「我知道,承運你是君子,君子不耽於私情。」
六皇子緩緩站起,
「但是,就算你不在意那點私情坎坷,難道就不擔心,他日後有可能也會占了如今你在二哥心中的份量嗎?」
「那是武將,手握兵權,誰不想籠絡。前陣子,二哥與他的往來不少吧?令尊心不在朝堂,你這世子之位也才坐穩數年,同那兵權比起來,孰重孰輕?」
李逢時默了半晌,低笑:「六殿下,就算如此,難道我會因為這點無關緊要的私情,給太子殿下找麻煩嗎?」
「不不…承運,你說錯了。」
六皇子往前邁了幾步,溫和道:「二哥那邊,少一個人多一個人無多影響。沒這一個武將,也還有其他人。正如此,不若換一個你相處順心的,也不至於會壓過你一頭,豈不兩全其美?」
「我不用你多麻煩,只需要讓二哥……想不起那位沈將軍來,很容易,不是嗎?」
李逢時又默半晌,卻轉回頭,推門而出。
木門吱呀打開,外頭明亮日光爭先恐後湧入,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六皇子眯了眯眼,玩味地看其離開,復又悠哉地,踱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