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轉,眼前白紗上光影流動,模糊輪廓時隱時現,總看不清。
虞菀揪著他胸前一點衣料,小聲:「……到了沒呀?」
「別急,馬上。」
沈策應聲著,長腿已邁過正院屋舍的門檻,徑直往裡走去。
他先將虞菀小心放到了那張美人榻上,這才轉身去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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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菀便見透過眼前白霧的光一處處暗下去,再之後,又緩慢地,朦朦騰起了一團光暈。
那團光暈又被陰影籠罩住,他身上的氣息與熱意靠近而來,隨後腦後一松,布條滑落。
虞菀眼睫輕顫,緩緩抬起。
眼前是一團暖融融的紅,將整間寢屋籠在旖旎溫暖的顏色里。
那是一盞六角宮燈,梅紅細絹紗的外壁透出內里搖曳柔和的燭光,每一面燈紗上都寫著幾行墨字。燈下垂著琉璃珠子串成的短穗,輕輕搖動間,碰撞出細細脆響。
她又極緩地眨了眨眼,凝神去瞧燈紗上的字。
粗獷遒勁,一筆一划卻又極力工整著,是他的字跡,在光里若隱若現,宛如活過來一般。
虞菀心口一麻,像是被什麼酸甜果實的汁液浸透似的,一徑酥軟下來。
她記得,他之前還為上元那夜弄壞了燈與她賠罪。其實她並不在意這個……比起什麼燈,自然平安最要緊。
可沒想到,他竟一直惦記著。
虞菀出神怔了半晌,才起身走去,慢慢蹲下靠近,雙手小心探出輕捧住燈:
「你……又做了多久?」
「不久不久,這玩意兒可比那勞什子牙黎好做多了。咋樣,還不錯吧?」
沈策在旁得意,又俯身過來,有些緊張地說:「不過……咳,老子這字就這樣,你別嫌棄。」
虞菀垂下眼,指尖撫過燈紗上透出的墨字,瓷白的臉頰被內里燭光映得溫潤如玉,眼睫投落下濃重的影,素麵而濃墨,仿佛嬌妍麗人圖。
「……不嫌。」
她輕輕應了聲,又去細瞧上頭的字。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虞菀眸光微凝,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沈策見她低著頭不說話,只當她是感動得說不出話,心裡愈發得意,粗聲粗氣地補充道:
「這回這詩沒錯了吧?我可是問過你的,什麼…千古風流佳作!是夫妻恩愛的好詩!娘子,你看這燈,配上這詩,是不是特別……特別合適?」
虞菀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忽然笑出了聲。
起先是低低吃笑,後來捧著燈的手開始發顫,令她不得不將宮燈小心放下,然後整個人栽歪進他懷中,笑得雙肩直顫,笑聲悶在他衣襟處,帶起一片濕熱。
沈策被這笑弄懵了,扶著她肩膀,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不是……你笑什麼?這詩總沒錯吧?那天晚上可是你親口說的,我還找人問過,核對了好幾遍,我一個字都沒寫錯……」
虞菀好容易止住笑,才抬起濕漉漉的眼看他:
「你……你可知這《鳳求凰》,是誰寫的?」
「司馬相如啊。」沈策對答如流,滿臉困惑,「這有什麼問題嗎?」
虞菀抿唇忍了忍笑:「那你還記不記得,上一回那首《白頭吟》,是誰寫的?」
沈策眸光空了空,回想半晌:「卓…卓什麼君?」
「呆子,卓文君。」虞菀嗔了一句,指尖在他胸口戳了戳,「你既然記得那晚問過我,那你可還記得,我說這《鳳求凰》是何來歷?」
沈策皺著眉又想了想。
什麼來歷?
好像是什麼……什麼琴挑文君之作……
文君……
卓文君……
司馬相如…卓文君……
沈策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整張臉肉眼可見地攀起紅暈來。
他沒忍住,氣急敗壞地低罵了一聲。
虞菀已經徹底笑倒在他懷裡,倒不是嘲笑他,而是當真覺得這巧合太過有趣。這粗人攏共就搜羅兩首詩,偏偏就將一對夫妻相愛相離的詩湊齊了,天下怎會有這樣巧的事?
「我……」沈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挽尊,卻發現此刻任何話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他索性破罐破摔地將人摟緊,埋進她頸窩裡悶聲:「你別笑了,老子認了,老子就是弄不明白這什麼詩啊詞的……」
「呆子。」
虞菀咬了咬唇,輕罵了一句,抬手回抱住他說,「詩錯不錯的,有什麼要緊。燈是你親手做的,我就歡喜得不得了。」
沈策愣了一下,隨即雙臂將她圈得更緊了,幾乎恨不得將那截細腰勒斷在懷裡。
他問:「真的?」
虞菀輕點了點頭。
沈策心中一盪,卻還記著一件事,啞聲問:「那你現在……是不是也喜歡老子這樣的了?」
虞菀懵了懵,還沒反應過來,就聽他繼續說:
「就算現在來個什麼仙啊月啊的小白臉……你也不喜歡了,是不是?」
虞菀梗了梗,整張臉驀地更紅了。
她羞惱地擰他手臂,卻沒能掐動多少:「你…你又偷聽我們說話!」
「噯,我沒有!」沈策理直氣壯反駁,「老子聽得可光明正大了,是你們一直沒看見我。」
虞菀憤憤撩眸瞪他,眼前這人,從初見第一面起就這樣,粗鄙、厚臉皮、無賴、不通文墨……與她原本所想那芝蘭玉樹光風霽月的郎君相去甚遠。
可偏就是他,對詩文典故一竅不通,將《白頭吟》和《鳳求凰》接連鬧出笑話的他,連她描摹理想郎君的字句都記不全的他……不知幾時,已悄悄代替了她從前想像的心上人。
怎麼會這樣呢?
長睫又抖了抖,虞菀抿緊唇瓣,眸中羞憤漸漸退下,羞赧的迷茫晃漾上來。
她想,還真讓鄭三娘說對了。
這般真的……好糟糕。
好可怕。
「娘子,你還沒說呢。」沈策又蹭了蹭她頸側,含糊問,「現在喜歡啥樣的?」
虞菀氣息微急,她緊咬著下唇沉默半晌,才極輕地擠出幾字:「……你這樣的。」
這簡單幾字,直教沈策通體舒泰,扭臉便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只不過,他心裡還是有些氣不過。
「菀菀。」他忽然叫了她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怨念,「你方才笑得那麼大聲,我這心裡很受傷。」
他厚著臉皮說著,一邊故意用堅硬的胸膛往她身上蹭了蹭:「既然你現在喜歡老子這樣的了,那這鳳求凰,是不是得按老子的法子來一遍才對?」
虞菀兩腮飛紅,卻難得沒嗔罵他沒臉沒皮,只低頭下去,軟軟地嗯了一聲。
沈策頓時咧嘴笑開,將人輕巧抱起。
那盞宮燈依舊不知疲倦地灼灼生輝,燭光攀上垂落的帳幔一角,隨之搖曳,也一晃,一晃。
ps:正好今天七夕快樂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