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節的事很快傳至御前,帝王震怒,數名官員被革職查辦,朝野上下震動。
此事很快被移交刑部與大理寺處理,是夜在場的太子則被皇帝下令牽頭查清此事。
一時間,朝中上下皆忙得焦頭爛額,人手盡被派去處理善後這樁案子。
至於那個上元夜死在牢里的小小女囚,因當晚獄卒被打暈,看守也鬆懈,沒有任何人看見有人闖入。是以儘管疑點頗多,但追查一陣毫無頭緒,又有另一樁案子壓在前頭,這樁不算起眼的案子,便以「畏罪自盡」之名草草結案,塵封入卷宗,就此翻過。
這條線索斷了,但好在由於太子那邊還會不時喚沈策過去問話或借用人手,沈策能藉機了解到些進度,便也不算完全沒有頭緒。
譬如當日那戲班子的人的確感到自己被什麼東西砸到,才會失誤摔倒,能確定的確有人暗中作祟。只是那晚圍觀人眾多,哪怕台上匆匆一瞥見了,想要就此尋找起來,也是大海撈針。
半月時間就這麼一晃而過,進入了二月。
這日傍晚,沈策因又被太子喚去問了幾句,便是從東宮衙署出來的。
時辰已不早,暮色四臨,夕沉的日光將皇城長街上的幾個疏落人影拉長模糊,孤零零塗抹在空蕩甬道上。
這時候皇城的大多官員都已下值了,就是有停留的,也多如沈策這般往外走去。
沈策兀自想著事,走得慢吞吞的,視線漫不經心地向前一掃,又微微滯住。
昏沉的夕光將人的輪廓也塗抹得模糊,但就是在這片模糊里,那道披鶴氅著玉冠的身影依舊格外清晰玉立。
沈策不自覺放慢些腳步,直到兩人迎面相逢,他才停住步子,拱手道:「世子。」
李逢時也停下腳步,與他微微一頷首,唇角噙著慣常的溫和笑意:「沈將軍,剛下值嗎?」
「是,殿下交代幾句話,多待了一陣。」沈策說著,目光落在他臉上,「世子……是去見太子殿下?」
「不錯。」李逢時顯然沒打算細說下去,拱手還了一禮,便先走開了。
沈策回頭看了他的背影一陣,熔金似的夕光灑遍其周身,厚重的鶴氅壓身,卻不顯半分臃腫侷促,反襯出雍容清貴。任誰見了,都要贊一句翩翩佳公子。
沈策擰了擰眉,收回目光,加快步子繼續往外趕去,想儘快回府。
今日也巧,他剛出了皇城門,正要翻身上馬,卻又見著了六皇子。
六皇子似也剛從裡頭出來不久,瞧見沈策後挑了挑眉毛,笑著喊了聲「沈將軍」,隨意寒暄過幾句,便先上馬離開了。
沈策心頭那陣古怪的感覺更甚。
他在皇城裡頭待到這麼晚,之前根本沒見六皇子。
除非,六皇子就沒進去過,只是在外面待著而已。
待著做什麼,等人嗎?
等他?可也沒說什麼話。
沈策想起那道漫不經心走過的身影。
但李逢時不是和東宮那位關係不錯嗎…咋可能和六皇子走到一起?
他擰眉半晌,還是搖了搖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上馬往將軍府趕去。
想不明白的事,他決定回去問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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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府,沈策卻沒在正院裡頭找見虞菀。
問了守在院裡的侍女才知,她不久前去了花園,這會兒還沒回來。
沈策心底納悶,仰頭看了看天。
這會兒還冷著呢,園子裡頭都光禿禿的,去那兒幹嘛?
他不明就裡,但還是尋了過去。
虞菀正同身邊幾位侍女忙著。
如今雖還春寒料峭,但後園子裡已然有幾處枝椏抽出了一點嫩芽,怯生生的翠綠點在枝頭,彰顯出一點即將到來的春意。
虞菀早先時候來,本是想來瞧瞧園子裡的境況,思忖等天氣暖起時可以新擺些什麼花。但經過那棵高大老槐時,她抬眸望著只生出幾點翠色的枝幹,停步思量了數息。
然後。
「你們說……這兒扎個鞦韆如何?」
於是眾人去尋起麻繩木板,熱熱鬧鬧忙碌著紮起鞦韆來。
沈策找過來的時候,這架簡單的鞦韆剛紮好沒多久,虞菀正坐在上頭,雙手扶著兩側粗繩,足尖在地上輕點著,慢吞吞地一悠一悠蕩著。
裙袂隨之飄蕩起落,凝起風的形狀。
那根枝幹隨之被牽動,因此時還沒多少枝葉,只發出一點窸窣輕響。
瞧他出現,虞菀雙足點地,將鞦韆停下,卻也沒起來,仍坐在上頭與他笑一笑:
「剛回來嗎,又去太子那兒了?」
她的鬢髮有些凌亂,如霧般虛籠著,兩腮被涼風吹得泛出薄紅,染開在雪膚上,托得眉眼昳麗,又因那點笑意柔和輕軟下來。
沈策望著那張朝自己笑著的臉,一邊應了一聲,一邊趕緊走過去,抬手就拉住了一邊的繩子,稍稍用力往下扯了扯。
嗯,挺牢固。
他又將另一邊也拉扯過,確認沒事才鬆了手,指節卻探向她的臉,觸及一片涼絲絲的柔軟。
他不免困惑:「現在盪什麼鞦韆……你不冷?」
虞菀將臉偏了偏,躲開他的手,回眸嗔他:「當然是方便之後暖和起來的時候用了,笨。」
沈策默默收手,還是沒想明白。
這不就是蕩來蕩去的嗎,她這小身板,他抱著她在屋裡晃幾下,不也差不多嘛……
還更暖和哩。
然後還能…咳……
沈策堪堪拉回了即將奔騰而出的思緒,決定這樁不明白的事,還是不問了。
「娘子,我剛出來的時候,看見些人。」
原先在旁的幾名侍女已頗有眼色地退到了遠處,虞菀借著殘留的一點夕陽,看清他面上略顯凝沉的神色。
她扭過些身子,回肩去看他:「誰?」
「世子。」沈策停了停,又說:「還有六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