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沉默數息,勉強平靜下來,這才回身看向沈策,面色稍緩些,「將軍,今夜辛苦。」
沈策拱拱手:「分內之事,殿下客氣。」
「敢問將軍,事發時可有見到什麼異常之處?」
沈策立刻想起那道可疑人影。
謹慎起見,他說:
「稟殿下,臣不敢胡亂猜疑,但臣確見那藝人摔倒並非偶然,似有外力干擾。穩妥起見,可召那幾人問一問,他們在台上,興許能看清動手之人。」
那幾名雜耍人倒是無事,意外剛一發生就紛紛靈活地跳台逃離,那摔倒的人雖被火燎到了些,但也傷得不重。
太子沉吟片刻,抬了抬手。
京兆尹趕緊去命人將那幾人帶回審問。
太子又與沈策一拱手:「今夜還是多虧將軍幫忙,還請將軍代孤與夫人問好,改日孤定登門拜謝。」
沈策趕忙還之一禮,便告辭離開,向虞菀停留之處趕去。
虞菀此刻正被聞訊趕來的數名好友圍著關心,見沈策終於回來,她趕緊迎了過去:「你沒事吧?」
幾名娘子也紛紛跟上,七嘴八舌地問起來:
「沈將軍,你們都沒受傷吧?」
「那邊情況怎麼樣了?」
「將軍,聽說太子殿下也來了,查出緣由了嗎?」
沈策一一回應過,說:「諸位,太子殿下方才已命京兆府和金吾衛封鎖此處。此地不宜久留,我讓將軍府親兵先護送諸位出去吧。」
眾人聞言也沒反對,紛紛應是稱謝,又互相關心囑咐過幾句後,由親兵護送著散去。
虞菀仰臉看他,因方才在火場裡待了一陣,沈策的臉不可避免地被燻黑了些,留下塊塊斑駁。
她擰眉,取出帕子踮了腳幫他拭去灰黑,一邊低聲問他:
「你真的沒受傷吧?」
沈策配合地低頭幾分,又搖了搖頭,沖她一笑:「放心,老子皮實著呢。」
「走,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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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後,虞菀先給虞府去信報了平安,又叫府醫過來給兩人皆診脈開了安神方子,忙碌了一陣,方安頓下來。
房中暖意融融,她已沐浴更衣過,蜷坐在軟榻上捧著一碗安神湯藥小口小口喝著。
棉簾被撩起,虞菀略略抬睫,見已然洗去了一身塵煙的沈策大步走進來。
她還沒怎麼看清,那人影一晃,就壓來了身旁。
「喝啥呢,給我也喝口。」沈策說著,已經伸手奪了她手裡的瓷碗,就著她方才唇瓣所壓位置將餘下湯藥大口灌下。
虞菀看得眼皮直跳,又怕他嗆著,等他喝完了才用手打他:「你燒壞腦袋了,藥都要搶?」
「我也受驚了,娘子的藥最安神。」
沈策順手將瓷碗放到一旁,另一隻手已經不老實地摸上她的腰,將人往懷裡帶過來,閉眼垂頭滿足地埋進她頸側,卻悶聲說:
「……娘子,我得給你賠個不是。」
虞菀有些困惑地應了一聲:「怎麼了?」
沈策默了一會兒,才道:「你那些燈……都弄沒了。」
虞菀這才想起那些花燈來,原本事發突然,這些提燈早就在人群擁擠間碰壞碰丟,不知所蹤了。
她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這有什麼,幾盞燈而已……哪有命要緊,人沒事就好。」
沈策聽她寬慰著,心底卻更不是滋味。原本那些是她歡歡喜喜得來的,可現在那點歡喜的證明都因那場意外一點沒剩。
顯得這初次共度的本該美好的上元節就剩了一片驚惶糟糕的回憶。
他暗暗思忖起該如何彌補。
虞菀只感腰間的力道又收緊了些,身後人卻還在沉默著。她當他鑽了牛角尖,遂開口說:
「……你餓不餓?我讓人去煮了些元宵,待會兒吃些吧。」
沈策含糊應一聲,終從她頸側抬了頭,眼底翻湧的情緒已被他壓下。
他垂眸看她半晌,目光緩緩自上而下,像在猶豫著什麼,將虞菀看得都要張口問了,才道:
「娘子,我懷疑今夜的事……不是意外。」
虞菀一怔,眨眨眼問:「你看見什麼了?」
「有個人……不太對勁。但當時人太亂了,我得把你先帶出去,沒顧上追他。後來派了人去找,也沒找到。」
虞菀垂睫,眉尖漸漸蹙起。
「可…可若真是人為,這樣做,又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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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他們便有了答案。
菱兒死了。
官府那邊要查清此事,而人是將軍府送來的,消息自然也就被遞了過來。
「死了?」虞菀還在梳發,聞言錯愕回眸,「怎麼死的?」
沈策扯了扯嘴角:「說是畏罪自盡,撞牆而亡。」
傻子都看得出有問題。
那樣一個纖細的女郎,哪來那麼大的力氣將自己活活撞死,何況,偏偏是昨天。
分明是有人蓄意製造了上元夜的混亂,趁官兵被抽調走時潛入牢中,將菱兒滅口。
一個來歷不明想攀高枝的孤女,緣何要被這樣大費周章地滅口?
除非,她當真是被刻意安排過來的棋子。而如今,棋子成了棄子,棄子無用,還可能給執棋人帶來麻煩,於是被毫不留情的抹殺。
溫暖如春的寢屋內,虞菀驀地感到一陣侵體寒意。
她忍不住想那菱兒的拙劣本身是否也是幕後之人的用意,或許這本來就不是什麼美人計,而只是試探……
又試探什麼……?
若百般拉攏不成,會不會……
一陣暖意自後襲來,緩緩隔著衣料遞入,驅散了流遍周身的寒冷。
沈策俯身抱住她,揉了揉她柔軟的發,將原本已梳順了的發頂又揉亂了。
「別瞎想了,不還有我呢嗎,管他玩陽的陰的,老子通通給他砍了。」
沈策說著,有些心虛地看了看她凌亂發頂,索性從她手裡拿過木梳,補救似的梳起來。
虞菀蹙眉擔憂著,絲毫沒注意這些,只嫌他又說大話拍了一下他的手,怪道:
「你當心些吧,都盯上你了……」
沈策大咧咧地笑了笑,說:
「沒事兒,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又沒幹虧心事,盯上我又能咋?」
發間傳來輕微拉扯感,虞菀這才下意識回眸望了眼銅鏡,總算看清了自己發間如何亂糟糟的模樣。
沈策同她的目光在鏡子裡一撞,隨後討好似的笑了笑,又繼續專心幫她理順頭髮。
虞菀望著在自己身後若無其事殷勤的人,沉默良久,才輕輕說:
「夫君,你是武將。」
武將,因軍功而成,也,可能敗於軍功。
沈策動作一頓,嗯了一聲:「我知道。」
他又沖她牽起了那沒心沒肺的笑:「現在不還沒事呢嗎,那幫戎狗都要不走老子的命,放心,老子命硬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