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到來,新歲伊始,頭幾日最是忙碌。
除卻宮中的元日大朝會外,府內還有諸多禮節要周全,更別說雪片似飛來的宴請慶節帖子。沈家族人基本都不在長安,沒什麼要拜訪的人家,倒是輕省了許多事,但同其他各處府邸的往來也怠慢不得。
於是除了幾位深交友人那兒要走動以外,也少不得去拜訪幾位德高望重的勛貴人家。
到初三祭祖結束,頭幾樣大事便算就此了結,餘下的宴請也多安排在其後幾日,兩人總算能鬆快下來。
或者說,是虞菀一人能鬆快。
因初四初五這兩天,要在虞府度過。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超實用 】
是日一早,將軍府的車駕便載著沉甸甸的節禮出發,駛向虞府。
新歲到來,虞府也變了模樣,外頭懸著春幡,桃符上字字蒼勁,不知是虞父還是虞家大郎的手筆。
馬車甫一停下,虞菀就迫不及待地掀簾,搭了沈策遞來的手臂下車。
她今日披了大紅羽紗面白狐皮里鶴氅,領口一圈雪白的狐狸毛滾邊,托出精緻清麗的小臉,那陣面對外人的端麗卸去,化為女兒家的純粹歡喜。
虞菀呼出口白氣,望見虞府門匾時,唇邊已不自覺帶了笑意,又下意識抬眸去看身旁人。
沈策也被她半迫半哄地換了身暗紅色的錦袍,罩在玄氅之下,而不出所料,他的臉又不自覺繃了起來。
虞菀輕碰碰他手臂,小聲說:「年節的日子他們又不會為難你,高興一點嘛。」
沈策僵硬地,試著扯了扯嘴角。
失敗。
--
進了前廳見到虞父虞母與虞珣夫婦,沈策一板一眼地規矩見了禮,虞菀倒是如魚得水般,屈膝說了句吉祥話,便笑盈盈脆聲說:
「父親母親,兄長嫂嫂,將軍和我特意挑了幾樣東西帶過來給你們,是將軍之前在邊關的時候……」
她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回眸同沈策遞眼色。
沈策趕忙應道:
「啊…是是!小婿一點心意,還望岳父岳母笑納……」
虞母笑呵呵地擺擺手,示意沈策不必拘禮,然後同虞菀說:「你說你,回自家還帶什麼東西,這麼客氣做什麼?」
虞菀彎眸:「這不是討個吉利嗎?再說了,萬一見著叔伯嬸娘,空著手多不好。昨兒我和將軍商量,將軍也非說得帶些東西來才好……夫君,你說是不是?」
驟然被點名,沈策又趕緊點點頭,連聲應是。
虞母看破不說破,只笑著伸指虛點了點她:「你啊,從小就主意大,虧得將軍寬厚,容你胡鬧。」
沈策直說沒有,娘子周全得很,心底卻小聲嘟噥那豈止是主意大,將軍府都快成她的一言堂了。
瞧著小夫妻相處一如既往融洽,女兒的氣色比上回見時還紅潤了些,適才一直沒說話的虞父面上也微微帶了點笑意,說道:
「好了,既然二娘和將軍都來了,就去裡頭吧。正好,你幾位叔伯嬸母也在,進去說說話。」
虞菀應了一聲,指尖從袖口探出,輕拽了拽身旁人,示意他待會兒小心些。
沈策咽了口唾沫。
……叔伯嬸娘?
那豈不是——
跟著虞家人進入擺宴暖廳的那一瞬,沈策便感滿屋文人的目光齊刷刷落了過來,直盯得他汗毛倒豎,脊背挺得更直了。
虞菀平日沒少約束他規矩,可那畢竟是在自己府里,只要不是太過分,其他耍個賴也就糊弄過去了;至於宮宴上,誰也沒心思真顧著吃,規矩坐著少說話多喝酒就行了。
但在虞府里不一樣,尤其此刻還坐滿了其他族親,東西得吃,規矩也得仔細守,可將他累得夠嗆。
一頓飯用下來,沈策默默數了數,自己大概因為喝急了酒被虞菀的手臂輕撞了三下,吃得太快被撞了五下,嗓門不小心大了被擰了一把;還差點把漱口的茶水咽下去,那回虞菀著急,一不留神擰得重了些,唬得他險些噴出來。
好不容易用完午膳,沈策本想尋機會跟著虞菀開溜。偏虞菀被幾位嬸娘和堂姊妹纏住,女眷聚集,他自不便過去,只得遙遙望向那抹身影,試圖用眼神求救。
但虞菀自顧不暇,分神回望,也只能遞來一個愛莫能助的目光。
沈策心中一派戚戚。
「沈將軍。」
一道溫潤男聲在身後響起,沈策無聲嘆口氣,打起精神回身應道:「大郎君。」
虞珣溫和笑笑:「將軍不必緊張,父親托我來請將軍移步書房,手談一局。」
沈策迅速在面對虞家父子和一群虞家叔伯長輩之間權衡了一下,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有勞大郎君。」
--
這一整日心力交瘁,直到晚膳後眾人散去,方告一段落。
虞菀去和母親兄嫂說話了,沈策遂先回去歇下。因是在娘家,他不便同虞菀住在一起,被另外安排了一處廂房住著。
一邁入廂房,他就揮退了所有侍從,然後整個人散架似的,一屁股癱倒在軟榻上,順手扯開領口透氣,雙眸虛置著望向房梁出神。
呆怔良久,他才緩過來些,低聲喃喃:
「……艹,比打仗還累。」
想到今夜還不能同虞菀睡在一處,他更難受了。
正此時,門卻被輕輕推開了。
先探入的是一片桃紅裙角,然後一眨眼,一道窈窕身影便溜了進來。
虞菀一手提著食盒,一手將悄悄門關上,又站在門邊略聽了聽,確認沒其他人後,這才快步走進來。
「餓壞了吧?我給你帶了點東西。」
她小聲說著將食盒放到一旁桌案上,又把身上罩著的鶴氅脫下,這才打開食盒把裡頭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
是一碟醬肘子、一碟燒羊肉,並一大碗白飯,還有一壺溫過的酒。
幾樣東西擺出來,香氣頃刻飄散開。
虞菀轉過頭來看他,也不知是頭一回做這樣偷偷摸摸的事有些興奮,還是同家人說話的歡喜勁兒還沒過去,她眼眸格外亮晶晶的,雙頰也暈著兩團胭脂似的嬌妍:
「我偷偷讓廚下那邊做的,也不知道夠不夠,你快過來吃點。」
沈策看一看那油光光的醬肘子,再看看她,那一刻,虞菀的模樣在他眼裡變得無比溫暖明燦。
他感動得快哭出來了:
「娘子,你真是老子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