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略坐一陣,侍女來稟宴已備好,眾人這才紛紛移步設宴暖閣內。
暖閣空間不大,內里舖著厚實地衣,炭火燒足著,暖意如春。內里已擺上了一張圓桌,桌上盛放了各色菜餚,最矚目的當屬正中的紫銅鍋子。滾湯咕嘟咕嘟沸煮著,已翻滾出湯中香料的辛香,一旁已擺上了切割好的薄羊肉片,在燭光下顯出鮮嫩的紅色。
除了這主菜外,自也少不了其他的時令菜式,還有最要緊的屠蘇酒、五辛盤、膠牙餳等物也都依次呈放著,在暖意烘托下香氣直撲而來。
幾人皆是眼前一亮,鬧哄哄地推讓著各自落座。友人相聚也不講太多規矩,說笑間便已開了席。
幾盅酒下肚,又有氣氛烘托,這些素日大大咧咧的武將都不住有些傷懷起來。
他們都出身不高,早年離家,自投軍開始便幾乎同家中斷了來往。如今雖說也算功成名就,可那片故土與故土裡的人,卻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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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除歲夜,他們大多都是在寒冷簡陋的軍營里聚在一起喝個大醉囫圇了事。回長安後,也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醉。
今日這樣,卻是頭一遭。
但太煽情的話他們不會說,便一杯杯地敬著虞菀和沈策兩人。這會兒上的還只是尋常屠蘇酒,虞菀也沒讓沈策給自己擋,一盅盅皆應了下來。
沈策也知這幫人在想什麼,並未阻攔,只在旁瞧著差不多了,趕緊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喪著個臉了。來,把老子的酒拿上來!」
精巧的酒盅被換下,粗瓷海碗放到了諸位武將跟前。烈酒泥封拍開,辛辣酒氣迅速逸散出來,聞著便直衝腦門。
陳鵬飛快地擦了擦眼上汗珠,嗅著這氣味咧嘴笑道:「……對!咱們在北邊兒喝的,就是這個!」
「那還廢什麼話,來,給老子干!」
「好!」
烈酒的勁兒從嗅聞時便已然發揮起作用,更別提這幫人接連幾碗灌下去。不多時,他們便都有些醺醺然了。
其中就屬趙錚喝得最多,所謂酒壯人膽,借著酒意,他也不知想起了什麼,大著舌頭傻樂起來:
「嘿嘿…我們沈大將軍,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可真是人模…咳,威風!」
沈策眼皮跳了跳:「有屁快放。」
「這可是你說的!」
趙錚仿佛就等著這句,立刻轉向虞菀說:「嫂子,你是不知道,沈策這小子,當年剛進來就長得老大一個。他說自個兒十六,徵兵的人都不信,給他填了個十八!誰能想到這小子那會兒才十四!」
沈策咧嘴嗤笑:「那說明老子天賦異稟,不行?」
虞菀頭一次聽得這些關於他少年時的事,不由好奇:「然後呢?」
「然後?哈哈!嫂子你想,這馬兒跑總得吃草吧!他長這麼大,又是長個子的年紀,一個人能吃三個人的份!北邊那條件,口糧哪有那麼多,都是咱們哥幾個扣點自己的份兒偷偷給他。」
「要我說,咱們算不算那個…那個什麼……衣食父母?」
暖閣里頓時爆發出響亮的鬨笑,連帶著窗欞都像被震得嗡嗡響了兩聲。
沈策嘖笑,罵了聲:「去你大爺,占老子便宜?」
虞菀也忍不住掩唇輕笑,繼續追問:「還有呢?他第一次上陣,也和後來一樣嗎?」
有虞菀追問,席間幾人更來勁了,開始七嘴八舌倒豆子似的說起那些沈策並不怎麼「勇武」的舊事。
「那咋可能!嫂子,我和你說,頭一回上陣,這小子舉著刀就往前沖,結果被死馬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吃屎!要不是老子在旁邊拉了一把,他腦袋早讓北戎人當球踢了!」
「還有還有,第一次發餉銀,他非要一起去喝酒,酒量又不好,給自己喝個爛醉,把錢袋子給丟了……誒唷,第二天哭得老慘了。」
「誒!我記得還有一次,咱們難得到河裡去洗澡,結果不知道哪個天殺的偷衣服!要我說,沈將軍不愧是大將之風,光著腚就追出去了!一戰成名啊!」
「哈哈哈哈!」
莫說虞菀了,就是周圍侍立的侍女們都早已死死垂下頭,生怕被看見各自憋得通紅的臉。
至於虞菀已經笑得身子都軟了,不得不一手扶住身旁人的肩頭穩住自己,將臉抵在他肩側掩飾。
可越想忍越是憋不住,吃吃笑聲連綿不絕。沈策都能感受到肩頭正因含笑吐息而不斷擴大的溫熱,他不得不扶住她微微顫抖的身子,免得她笑得滑下去。
「……有這麼好笑嗎?」他咬牙切齒低聲問。
「哈…哈哈……對不住夫君……」虞菀笑得連說話都有些痛苦了,渾身皆無力著,只倚靠在他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應景的水紅色,此刻歪靠過來,柔軟的衣袖層疊覆來,仿佛朵嬌妍薔薇盛開。
沈策的目光從她的衣裙落向她的笑臉,隨後繃著臉將人扶正了些。
罷了,要是逗她這麼開心也算這幫兔崽子功德一件……
偏那群人此時良心發現了。
大約是覺得自己取笑太過,趙錚趕緊給自己又滿上一碗,試圖找補一下:
「…那什麼,將軍!嫂子!我敬你們,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最後四字,簡直頃刻點燃起新仇舊恨。
沈策緊繃的俊顏上,極緩地,扯出一點笑意。
「行。」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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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閣外,漸有爆竹聲四起,焰火開始升空,照徹火樹銀花不夜天。
陳鵬他們再次被沈策灌得東倒西歪,歪躺著哼哼唧唧說著胡話試圖清醒,直到聽得那一聲悠揚的新歲鐘聲,才紛紛兩眼一翻,睡了過去。
沈策倒是還存幾分清明,但眼神也有些發直了,一條手臂還攬著虞菀的腰,怎麼都不肯放。
虞菀沒好氣地將醒酒湯遞給他,一邊說:「你看你,又把人喝成這樣……」
「沒事……!他們睡一覺就好了!」沈策幾口喝完醒酒湯,又接了茶水漱口,這才攬著她起身,直接往外帶。
「誒,你……」
沈策一邊直接從連翹手裡拿過了斗篷將人裹起,一邊吩咐外頭的幾人各自親衛將人帶回準備好的廂房。
步入庭中,恰有一簇極亮的焰火升空,明亮若白晝的光映著雪色閃過,照亮身旁人的容顏。
嘭然一聲,虞菀不免望著那格外絢爛的焰火失神幾息,旋即反應過來什麼,趕緊拽了拽他衣袖說:
「夫君,我們想個新歲期願吧!」
說完她便已合掌面前,闔眸仰臉默念起來,神情頗為鄭重。
沈策垂眸看她,虞菀方才被他那隨手一裹得嚴實,像小球似的,此刻搭著這鄭重祈願的模樣,看起來分外嬌憨。
他扯了扯嘴角,隨即也看向那片夜空。
什麼願啊神啊的,他其實不怎麼信。但若是她信,那他便也想一想……
「娘子。」
「嗯?」
虞菀懵怔應著睜眼,原本的天空卻已被取代為他的容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