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守歲宴之事置辦穩妥,除日也隨之到來。
將軍府上下早已妝點一新,廊下掛起了簇新的紅燈籠,門楣貼上了嶄新的桃符,後園裡的幾樹梅花都依著沈策的意思綁上了紅綢,襯著枝頭半開未開的花骨朵,平添了幾分熱鬧喜慶。
虞菀瞧見時還嫌棄過俗氣,卻也沒讓人將其除去,還又讓人往正院裡那幾棵枝杈已然光禿禿的老樹上也多綁了些紅色綢帶。
這日晨時,天上便稀稀落落地飄起了細雪。
宮中設常宴招待宗親近臣及其家眷,規模雖不如明日的元日大朝會盛大,但此乃聖眷隆重,自不可輕慢。
虞菀和沈策早早便起身,再三檢查過賀禮,方各自穿戴忙碌,一同出發。
因這日能出席宮宴的多是重臣宗親,賓客並不多,筵席便設在麟德殿內。
聖人前些日子偶感風寒,今時初愈,精神倒也尚可,不時同底下人說笑。
幾位皇子也分坐在下,太子神色如常,倒是六皇子,在今日宴上顯得安靜許多。
或者說,自從秋獮回來後,他便沉寂了有一陣,今日還算是為數不多地再次露面。
但不提此刻眾人心中如何各異,面上自是一派和樂,紛紛與帝祝酒獻禮。聖人免不了又嘉勉幾句,如此應承周旋,待宮宴結束,已近申時。
兩人出宮時,又免不了與碰見的人再客氣幾句,一路走走停停,等坐上馬車,竟又消磨去許久。
虞菀一挨上馬車裡柔軟的引枕,就不由得輕舒一氣,抬手輕扶了扶額角,又搭上後頸揉了揉。
入冬之後,命婦妝扮都比其他時候更為繁瑣沉重,明日大朝會所著朝服,將比今日還要累人些。
身側的位置一沉,軟墊微微下陷去。虞菀還沒睜眼,便先感到自己頭上的重量輕了輕,隨即後頸也被一隻溫暖的手掌罩住了。
「累著了吧,沒事,回去就能歇了。」
沈策一手小心扶住她頭上沉重髮髻,另一手則輕輕揉捏起來。
虞菀嗚哼一聲回應,便也卸了些力道,將頭上重量放心交給他,身子向他的方向歪靠了些,就此閉目養神起來。
揉了片刻,酸乏消解不少,她頗有些昏昏欲睡,卻聽頭頂傳來沈策做賊似的試探氣音:
「娘子,你睡著了嗎?」
虞菀沉默幾息:「……睡了。」
沈策不好意思地笑兩聲,繼續說:「我有事想問……」
虞菀半掀起一隻眼望他。
沈策便繼續壓低著聲音說:「娘子覺不覺得,六殿下有些古怪?」
虞菀又闔起眼,卻微微蹙眉回想起來。
其實她沒怎麼關注皇子那邊,沈策的坐席位置不遠不近,同前頭的皇室宗親還有些距離。不過入席與離席時,倒是都同六皇子夫婦打過照面。
「應當…沒有吧,今日這場合,少言些也是尋常。」
沈策想也是這道理,但他心中總有些記掛:「我這不是擔心,前頭圍場裡的事……你說,我當初是不是該找個更迂迴點的法子…他會記老子仇嗎?」
說著沈策便嘖一聲,擰眉認真思索起來。
虞菀撩睫,無言望他:「那也是他自作自受,怨你有什麼用?再說…你何時怕起這些來了?獵熊的膽子不是挺大嗎?」
她還惦記這事。
沈策卻沒在這會兒耍嘴皮子,只是垂眸看向她,嘴唇抿緊成了一條直線。
虞菀眨眨眼,又緩慢地眨一下,心下漸漸迴轉過來。
他是……擔心她被牽連?
「……別瞎想了,那是圍場,這兒是長安,能一樣嗎?」她重新閉眼,將臉又往他身上側了側,聲音放柔許多,「再說,現在還是太平年月,又不是瘋了,要做出這等斗得魚死網破的事來。」
沈策被說動了些,只心中還殘幾分不安,不免嘟噥:「娘子,要不之後你少出門……」
「將軍,夫人,到了。」
馬車一停,外頭響起親衛通稟的聲音。
虞菀便坐直了身子,又扶一扶髮髻,順便嗔他一眼:「行了,別胡說八道,哪有那麼嚴重。」
「哦。」沈策老實應聲,先行掀簾下了馬車,轉身遞出手臂來扶她。
落了大半日的雪,這會兒倒是停了。
此刻檐角瓦上都疊上了銀白素雪,但庭中的燈籠已紛紛點起,通紅的顏色映著雪光,仿佛也消融寒意,顯出幾分暖來。
門房迎上來稟說:「將軍、夫人,幾位貴客已至,小的依照夫人吩咐,讓人請去前廳了。」
虞菀正搭著沈策的手臂自馬車探身下來,聞言莞爾:「那快去傳話,說將軍和我已回來了,馬上過去。今日你也辛苦了。」
連翹適時上前,將早就包好的賞銀遞去。
門房頓時喜笑顏開,連連作揖著說了好一通吉祥話,喜滋滋地往裡去傳話了。
兩人先回了正院更衣,換了身舒適常服後,才重往前廳趕去。
陳鵬等人已圍坐說笑了有一陣,隔著一段迴廊距離,已隱約能聽得前廳里粗聲粗氣的談笑聲。
再走近些,約是侍女通傳了,裡頭的聲音便漸漸低了下去。
棉簾掀起,舍內暖意撲面而來,原本圍坐著的幾人也早早起身,皆露著口白牙拱手道:
「將軍,嫂子!可算來了!」
「除日同喜!」
虞菀噙笑還禮,沈策也拱了拱手,便趕緊讓他們坐下。
一落座,陳鵬就忍不住打聽起來:「將軍,你給咱們透個底兒,今兒吃啥呀?咱幾個為了今晚這頓,可是刻意空著肚子來的!」
沈策笑罵幾句,倒也沒惱:「……去去,問你嫂子。」
虞菀接過話:「不過粗略備了些鍋子,還有幾壇將軍珍藏的酒,還望諸位莫要嫌棄才是。」
「不會不會!好啊,你倒大方了,這會兒捨得拿酒出來給弟兄們喝了?」趙錚渾然不覺,一聽有酒就高興得很,還笑著撞了撞沈策的肩膀。
沈策應了一聲,意味深長一笑:「那是自然,今日除歲。」
「酒,管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