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沈策花了好些工夫才將虞菀哄好。
不過總算確認了自家夫人並沒有喜歡過那李逢時,沈策簡直渾身舒暢神清氣爽,次日一整天都掛著莫名笑意,還不時傻樂兩聲。
虞菀實在受不了他這模樣,忍不住說了兩句。可惜沒能讓他收斂,反被這廝又拉過去親了幾口,親著親著,便不出門了。
所幸這日也無他事,至多幾名閨中好友尋過來,又都被侍從告知「娘子抱恙」,各自疑惑離開。
又過兩日,到了啟程回長安的日子。
眾人聚在莊外分別,虞菀同幾名貴女聚在一起,又嘀嘀咕咕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才依依不捨地登上馬車。
車聲轔轔而動,虞菀坐在窗邊,將帘子撩起一點,看別莊的景色逐漸向後倒退去。
她靜靜望著,眸底閃過些失落。
到底是和友人分別,雖則並非第一次,卻還是難免生出幾分留戀。
這般無拘日子,回長安後便又該結束了。
身側一沉,是沈策又挪蹭著緊挨過來。他伸臂環住她腰身,將人往懷裡帶了帶:
「看啥呢?」
虞菀嗅到他身上極淡的薰香氣味。剛成親時,他身上是沒有這股氣味的,大約是同她待得久了,屋裡點香,衣裳也薰香,他嘴上不情願,卻沒一次真的反對了她。
虞菀想起,他似乎已有些日子沒有說過嫌棄薰香麻煩講究的話了。
她又忽然想,他離開呆了十餘年的邊城來到長安,會想什麼?
她轉過臉,有些認真地看他。
沈策被她瞧得不自在,下意識摸了摸下巴,指腹划過,並未摸到胡茬的粗糙觸感。
「咋…咋了?」
虞菀的目光凝住,又瞧了他半晌,忽問道:
「將軍可還記得,你我初見那日,都說了什麼?」
沈策哪裡會不記得。
他太記得了。
那簡直是他這小半生來最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
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以為她又要翻舊帳笑他:「…那什麼,那天我腦子不太清醒,你當我都是放……」
虞菀卻慢慢彎起了一點笑意:「你慌什麼,我是想說,那天我問你邊關是什麼模樣,你現在……能不能再多告訴我一些?」
沈策愣住,明明是那麼簡單的話,他卻感覺自己有些聽不懂。
「啊?」他先是略顯呆樣地應一聲,才磕巴說,「聽這個做什麼?那些…那些事情沒什麼有趣的,都是見血的事,髒耳朵……」
虞菀皺起眉:「原來將軍不願意告訴我,那我再不問了。」
她說著便扭過臉,擰身往角落挪,要同他拉開距離。沈策最怕她生氣,見狀立刻著急了:
「沒有沒有…我沒不願意!」
他也跟著挪過去,重新縮短兩人距離,低聲哄著:「我說,我說…你想聽什麼我就說什麼,成不成?」
虞菀這才偏頭,拿眼風掃他一下,輕哼:「這還差不多。」
「那就…就說將軍打過印象最深的一役,是哪一回吧。」
沈策心底方鬆了口氣,雖不解她為何忽然要聽這些,但還是認真思考一陣,斟字酌句地說起來。
他低低的聲音慢慢灌入耳中,虞菀又將臉轉過一點,悄悄抬眸看他。因專心回憶著往事,他面上神情都稍變幾分,邊塞的風雪在這一刻,仿佛跨越歲月萬里,再度吹拂而來。
虞菀抿抿唇,又悄悄挪動身子,重新與他挨近了些。
因為……想要多了解你一些。
--
回長安後沒幾日,便是九九重陽。
除卻與各府的禮數往來、給虞府送去節禮,這日最要緊的,當屬宮中賜宴。
五品以上大臣宗親都受邀攜家眷入宮領宴,將軍府自也不在例外。
筵席設在蓬萊殿,金盞銀台環繞,秋色滿殿,富麗繽紛。
宮宴向來是規矩繁瑣的,無人當真來宴上吃東西。虞菀顧著同身旁坐著的命婦說話,面前擺放的精緻菜式一筷未動,連茶水都不曾飲一口。
總算應付過一輪,虞菀悄悄揉了揉發酸的面腮,一陣疲意慢騰騰漲上來。
衣袖處忽被人扯了扯。
她垂眼,瞧見一隻蜜色有力的手正在桌案遮掩下悄悄拉扯住自己翟服的衣袖。
虞菀順著那手往上看,看向身旁沈策的臉,眼神無聲詢問:怎麼了?
沈策不動聲色地低了些頭,嘴唇未動,卻有悄聲清晰遞入虞菀耳中:
「娘子,你餓不餓?」
虞菀唇角輕動了動,有些無語地回望他。
沈策繼續那樣悄摸說著話,帶了幾分邀功的意思:
「……你放心,我早想到了,今早出府前就吩咐好了,待會兒咱回去就能吃了。」
虞菀小小地瞪他一眼,將自己的袖子扯了回來。
這廂小動作隱蔽,忙著應酬交際的其他人自然不會注意。但旁人關注不到這小動作,卻也不可避免地,關注著這位年輕卻位高的武將。
太子坐在靠前的位置,一邊同身旁太子妃說著話,一邊不時抬眸,朝武將席間隱晦掃去一眼。
「二哥,臣弟敬您。」
一旁的六皇子噙笑意,向他舉了舉盞示意,率先仰頭飲下。
太子回之一笑,也舉樽飲下,卻並未接話。
六皇子仿佛沒注意到他並不熱絡的回應,自顧自感慨道:
「那位沈將軍……當真是英雄出少年,誰能想到,一個寒門出來的破落戶,居然能立下這等軍功扶搖直上,還娶了長安一等一的才女。可見世事難料,二皇兄說,是不是?」
太子側眸睨他一眼,淡淡道:「六弟慎言,士族寒門本無差異,何況沈將軍為我大齊大破北戎,是為國之棟樑,豈可以門第淺薄論之。若傳揚出去,豈不寒了將士們的心。」
六皇子眯眼笑著:「皇兄教訓得是,是臣弟疏忽。不過臣弟在想,而今年月太平,如此國之兵刃無用武之地,豈不可惜?」
太子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回望:「六弟之言,是要天下兵戈不休才好了?」
六皇子挑了挑眉毛,放輕聲音:「二哥,你明白臣弟說的,並不是這個。」
太子冷笑一聲,扭臉不再接他的話。
六皇子也不惱,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又斟上一盅,一邊望向沈策的方向,眼眸輕輕眯起。
一個根基薄弱,卻年輕位高的武將啊……
他慢吞吞咽下一口酒液,炙熱酒意燒過喉間肺腑,最後灼灼落在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