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向來是個直脾氣，若是再年輕五歲，這會兒拳頭恐怕已經砸過去了。
現在雖不至於還那樣年少衝動，但也絕非能忍氣吞聲的性子。
誰讓他不痛快，他自也讓他們不痛快。
「咔吧」一聲，略顯突兀地響在席間。
眾人說話聲一頓，不約而同紛紛看了過去。
卻見沈策已自顧自地拿起面前擺著的一隻蟹，兩手稍一用力，便輕而易舉地將蟹咔嚓掰成了兩半。
席間除了沈策外，幾乎都是長安的年輕郎君，幾時見過這樣豪放的作派，不覺都一愣，互相交換過微妙的眼神。
有人笑眯眯開口說：「將軍真是爽快人。在下聽說，將軍在邊關時，一飯可食三斤炙肉？果真是虎將，好胃口。不過這吃蟹與吃肉不同，需以蟹八件慢慢拆解細品，佐這秋日菊花盛景，方為一樁雅事。」
沈策抬抬眼。
什麼好胃口，罵他飯桶呢？
「某是武夫粗人，只知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可沒工夫墨跡同那幫戎狗講什麼風雅。」他粗聲一笑，帶了疤的眉眼透出股悍氣，「不過你們在這長安城裡養尊處優，不懂這些也正常。」
那說話的郎君神色一僵，又對著沈策難免發怵，還是訕訕閉了嘴。
李逢時笑意稍斂，打圓場道：「無妨無妨，此地沒那麼多規矩，諸位不必拘束。」
氣氛這才稍緩，沈策沒搭腔，低頭咔咔幾下，就嚼去了半邊蟹肉。
李逢時搭著玉盞的手微緊幾分。
花牆另一側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虞菀正同幾位手帕交們聊得投入，那幾位貴女有的如崔妙般尚未成親，有的則前幾年便成親了，今日難得齊聚，一時嘰嘰喳喳，有說不完的話。
礙於還有未婚娘子在場，幾位成親了的貴女也沒聊得太大膽，只問虞菀成親後可還適應，有沒有受委屈，那武夫會不會仗著力氣欺負了她。
虞菀被問得有些臉紅，連忙否認：「沒有沒有，多謝姐姐們關心。」
一位年長些的貴女促狹笑道：「哦？看不出來啊，沈將軍瞧著人高馬大的，還挺會憐香惜玉？」
「是啊，聽六娘說，昨兒還是將軍帶你同騎過來的？看來對咱們阿菀，也是疼惜得緊呢。」
「……哎呀哎呀，阿菀別惱！姐姐錯了！」
眼見虞菀紅著臉作勢要打來，那貴女嘻笑著連連討饒，一邊還往另一人身後躲。眾女笑鬧作一團，又將那話多的女郎推出去，起鬨讓她自罰一杯，方才罷休。
「對了，這別莊新修了馬球場，過幾日…阿菀要不要帶將軍一起來？」
虞菀捂了捂發燙的臉頰，有些猶豫：「這……我得問問他。」
「一同來嘛，聽聞沈將軍那可是能千里走單騎的猛將，若打起馬球來，想必也是箇中好手，咱們姊妹也能順道開開眼界了。」
眾女聞言都掩唇偷笑起來，虞菀也忍不住勾了下唇，應道：「哪有這麼誇張……好吧，我回去同他說說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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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宴散，眾人仍意猶未盡。年輕娘子們熱熱鬧鬧往後頭遊園消食去了，郎君們也各自約著要去茶室對弈清談。
獨沈策一刻不想多留，抬腳就要往回走。
「沈將軍留步。」
沈策暗罵句陰魂不散，不情不願地轉身：「世子有事？」
李逢時笑得客氣，抬抬手示意身後侍從上前，說道：
「這是在下新得的墨菊，虞娘子向來喜愛此花，不若將軍帶一盆回去，也當是在下給二位再添一份新婚賀禮了。」
沈策忍不住在心底冒了句粗。
「勞世子費心，不過娘子喜歡的東西，為夫自會給她找來，就不麻煩外人了。」
說完他拱一拱手，不顧李逢時的臉色大步離開，心情更是煩躁。
菀菀喜歡什麼，關他屁事，還他娘的舞到跟前來了？
回到廂房，沒見虞菀人影。他煩悶地往軟榻上一歪，想她應該待會兒就回來了吧？
可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秋夜的涼風穿堂過，沈策連晚膳都沒心思用，就在正廳里來回踱步，不時往外瞅一眼。
「怎麼還沒回來……」他嘟囔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委屈。
這時，門外遙遙飄來一陣清脆嬌笑聲，嘈雜的腳步聲漸行漸近，伴著侍女們著急連聲的叮囑。
沈策立刻大步迎出去。
一股和著酒氣的香風迎面而來。
虞菀今日太過忘情，和幾位小娘子們玩了一下午，夜裡又飛花行酒，實在喝多了。此刻醉得跌跌撞撞，全靠侍女們攙扶著，一張雪面儘是春意，雙眸迷離含霧，水濛濛地望過來。
「沈……沈策？」虞菀眯著眼抬頭，迷迷糊糊地看向走到跟前黑著臉的男人，不僅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來，「你……你怎麼長了兩個腦袋呀……真醜……」
沈策氣極反笑，伸臂一把從侍女手裡將這軟成一攤水的小娘子給提溜了過來。
「行了，你們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來。」沈策粗聲粗氣地把人都打發走，半抱半攬著將虞菀往房中帶。
「唔…你放開我，我還要跟阿姊她們投壺呢……我今天贏了好多彩頭……」虞菀在他懷裡不老實地掙扎著，釵鬢歪斜慵亂，淺藍的裙擺軟綿綿地與他的衣擺相貼交纏，在秋風裡翻起溫柔的浪。
「還投壺？你連路都走不穩了，投個屁！」
沈策被她蹭得火起，忍不住臭著臉罵罵咧咧，卻認命地把她往內室抱，動作放得極輕，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這嬌滴滴的醉鬼捏碎了。
虞菀一被放上軟榻，就舒服地哼了哼，嘴裡含混嘟噥：「渴…要喝水……」
「喝喝喝，喝不死你。」沈策嘴上沒好氣地罵著，腳步卻已誠實地邁開，不多時便倒了盞溫水回來，一手小心托起她腦袋，將水餵了下去。
虞菀小口小口喝過了水，腦袋又往旁栽歪去。沈策眼疾手快扶住，趕緊墊好了軟枕，這才鬆開手。
「……真是個祖宗。」
他說著，蹲下去脫她的繡鞋。
「老子在屋裡等了你三個時辰，你倒好，在外面玩得樂不思蜀，連家都不回了。」沈策一邊扯掉她的鞋襪，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那李逢時長得跟個白斬雞似的，就他那身板，老子一巴掌能拍死三個，真不知道你和他有啥好說的。」
他越說越覺得憋屈，忍不住捏一下她足心：
「老子早說他不安好心，裝模作樣，滿嘴都是屁話，你知不知道他今天都和老子說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