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風朗氣清,日光上佳。
虞菀懶洋洋地歪在床上,眼眸半睡不醒地眯著,青絲散亂鋪滿枕間,錦被未蓋住的頸肩處零星皴染著幾點曖昧紅痕。
沈策亦剛起身不久,正站在榻邊穿衣,一邊穿一邊還瞧不夠似的盯著她看,目光在她微腫的唇瓣與那些印記間反覆流連,原本兇悍的眉眼間滿是得意饜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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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以後咱倆都一塊兒洗,成不?」
「……滾。」
「好嘞,那咱倆滾著洗。」
沈策笑得匪氣,俯身在她臉頰上用力親了一下。
他心底美得很,想這別莊也還勉勉強強不錯嘛。要是接下來的日子能天天和她這麼膩歪,李逢時就李逢時了,不出去見他不就得了。
可惜沈策這如意算盤沒能打響多久,就噼里啪啦落空了。
今日有品蟹宴。
沈策是壓根兒不記得有這回事的,他只顧著看那帖子是何人送來的了,根本沒注意裡頭寫了什麼,之後更是對此眼不見為淨,哪裡注意得到這些。
是以當虞菀起身開始梳妝,方得知此事的沈策頓時坐立難安起來,忍不住在她身邊晃悠來晃悠去,不停噓寒問暖。
「娘子……你口渴不,要不要喝點水?」
「娘子,你腰還酸不酸,我給你揉揉?」
「那什麼……昨兒也挺累的,你要不再歇會兒,那什麼螃蟹……就不吃了唄?」
一通殷勤之後,沈策成功被虞菀轟了出來。
他抱臂倚著廊柱而立,抬頭望天,頗是哀怨地嘆了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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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蟹宴設在別莊菊苑。眼下時節,菊苑內各色秋菊正開得葳蕤荼蘼,秋風拂過時,送來滿面清香。
虞菀二人到時,已有不少郎君娘子在了,各自三三兩兩聚著,分散在各處說笑談天。
二人進來後不久,很快就有幾名女郎笑盈盈迎上來,一邊親熱地同虞菀寒暄問候,一邊好奇地瞧著她身邊的沈策。
沈策只點了點頭示意過,便挪開目光盯著近旁的一叢菊花瞧,認真思索這東西到底有啥好賞的。
不如曬乾了泡水喝。
「今歲的金絲貢菊,是比往年開得好些。」
一道溫潤男聲從後斜斜遞來,引得幾人都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一身著織金錦袍的雋秀郎君從後方花木間緩緩踱出,身後跟著數名僕從。虞菀身邊的一位女郎反應快,先笑著見禮道:「世子來了。」
見著熟人,虞菀面上難免又多一些笑意,她福了福身,一邊打趣說:
「世子好雅興,這會兒還在賞菊,不去裡頭待客嗎?」
李逢時唰地收起手中摺扇,在掌心敲了敲,玩笑似的叫屈道:「這可真真冤枉我了,我這不是正在招待嗎?」
一旁的沈策在聽清「世子」二字後,臉色就不可避免地垮了垮。好在他在外本也多是一張冷臉,這點變化微不足道,倒無人察覺。
他不由暗暗打量起李逢時,視線從那張俊秀臉龐滑到那柄摺扇上,不覺一陣牙酸。
這都啥天了還拿把破扇子,也不怕給自己扇病了。
「對了將軍,這位便是我先前與你說過的世子殿下。」虞菀惦記著先前許諾,轉臉柔聲介紹道,一邊暗暗碰了碰沈策手臂,警告他別出錯。
李逢時的目光,這才真正望了過來。
李逢時是典型的長安貴族郎君,雖不及沈策高壯,但身形修長挺拔,生得沈腰潘鬢,周身清貴如竹,這般對視過來,也並不落了下乘。
「在下李逢時,久仰沈將軍大名。」
他拱手一禮,笑意溫潤,絲毫不見差錯。
沈策卻怎麼瞧怎麼不順眼,怎麼瞧怎麼覺得這小白臉笑裡藏刀,但礙於虞菀在邊上,他也勉強扯出點笑意,拱手還了一禮。
氣氛莫名有些微妙。
李逢時仿佛渾然未覺,又唰地將那柄摺扇打開在身前搖了搖,同虞菀笑道:
「虞娘子,多日未見,今兒可得盡興才好,萬萬莫感拘束了。」
幾名女郎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阿菀你都有些日子沒同我們聚了,今兒得先自罰三杯!」
「再…再給我們一人都贈一詩,怎麼樣?」
李逢時笑了笑,側身比了個請的手勢:「諸位娘子,就快開席了,莫在這兒吹風了,進去坐下說話吧。」
女郎們聞言紛紛應好,圍著虞菀往裡走。虞菀一時推脫不得,加之見著舊友,也難免起興,便順意跟上了她們,一邊回頭與沈策揚聲:
「……將軍,我先過去了,你和世子慢慢聊。」
沈策下意識想跟過去,卻被李逢時虛虛一攔。
「將軍莫急,那邊是女眷的位置,將軍隨我這邊來。」
他溫聲說著,一邊走到了側前方的位置,示意沈策跟上。
沈策眉心微皺,幾多不舍地望了眼虞菀離去的方向。
咋還讓兩口子分開坐呢?
不過這分開……這小白臉也看不見娘子,也好也好。
沈策思量著,這才略顯生硬地道了聲謝,跟上了李逢時。
品蟹宴設在中央位置,四面環花,中間擺了數張圓桌,一道爬滿藤蔓的鏤空花牆將男女二席相隔。但自縫隙間,仍能隱約窺見另一側的模樣。
沈策打從坐下開始,目光就不住往那縫隙間溜去。
因是年輕男女相聚,又互相熟悉,席間規矩並不嚴格照著身份尊卑來。虞菀便被素日交好的貴女們拉著圍坐在了靠近花牆的一桌,正眉眼彎彎地同她們說笑。
清脆笑語聲時而越過花牆飄來,惹得這處的其他郎君們也頻頻看過去。
沈策的心便也隨之在甜絲絲與酸溜溜間搖擺不定。
一忽兒想虞菀與自己待一起時,好像還沒這樣自在活潑過;一忽兒想管他呢,反正她笑起來好看;一忽兒又想這幫人怎麼總盯著別人的娘子看,真他○沒臉皮。
「沈將軍為我大齊大破北戎,實乃當世英雄,今日到訪,直令寒舍蓬蓽生輝,我先敬將軍一盅。」
溫朗男聲打斷了沈策思緒。
他回神,沒怎麼釐清前頭那一大串車軲轆話,倒聽清了後頭的敬酒,便舉了舉盞示意,將酒一飲而盡。
李逢時笑問:「這菊花釀是莊上照著宮中流出的方子釀的,將軍嘗著,可還合口?」
這酒對沈策來說,簡直和甜水無甚區別,滑膩膩地落了下去,壓根兒沒什麼滋味。
他嘴角微撇,一句「馬尿似的」就要脫口而出。但迎上李逢時那含笑雙眸,沈策心頭一突,猛然將那句話壓了回去。
不可不可,這可不是在自己營里,萬不能丟醜讓此人看了笑話。他被看笑話事小,萬一傳到菀菀耳朵里,指不定被怎麼添油加醋,她要是因此嫌棄他、氣他、再也不理他了怎麼辦?
「……還成,就是不太烈。」
李逢時微微一笑:「戍關日子辛苦,將軍難免習慣那等烈酒,不過烈酒傷身,這長安醇酒,未必不好。」
沈策聽著這話頭,莫名警惕起來。
「……昔年虞娘子做客時,便最喜好這溫和綿長的菊花釀。譬如去歲秋日,虞娘子便也同諸君在此飲酒唱和秋詞,你們好些人可都沒能對過她,不知諸君可還記得?」
席間數名郎君紛紛笑起來,說起往年舊事,一時和樂融融,獨與沈策無關。
沈策不是傻子,哪裡聽不出這分明是在炫耀他們相識如何久,有如何他不知曉也無法參與的過去,擠兌他才是那個外人。
沈策頂了頂後牙,要笑不笑地一扯嘴角。
成,合著在這兒等他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