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後數日,虞菀白日裡要同沈策一同行廟見、回門等諸多繁瑣禮儀,回府後又要理帳、一一會見各處田莊鋪子的莊頭掌柜,實在忙得厲害。沈策心疼她勞累,除了努力幫忙外,夜裡也規規矩矩的,不敢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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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這晚,虞菀最後確認了府中各處新管事與下人的名冊,又檢查過帳冊,這陣的忙碌總算告了段落。
沐浴梳洗後,虞菀懶散倚上窗下竹榻,捧了卷書翻看起來。
那是她自虞府裡帶來的諸多藏書中的其中一本雜記,早已讀過數遍,正適合這會兒不需要動腦子地打發時間。
竹榻旁立著一盞雁足燈,燈影朦朧,將她洗去脂粉後素淨的側顏輪廓勾勒得越發恬淡柔美。
所謂燈下望美人,沈策在旁望著,越望越心癢,怎麼望都望不夠。
只是,美人不搭理他。
沈策這樣瞧了半晌,心底不免蠢蠢欲動起來。
新婚燕爾,方食髓知味的年輕將軍一連幾日只能抱著娘子純睡覺,快忍出毛病來了。
這會兒見虞菀終於不是拿著帳冊在看,沈策愈發坐不住了。他又等一會兒,便丟開手裡那本用來裝模作樣的兵書,厚著臉皮湊了過去。
虞菀正看得幾分入神,忽感光線一暗,隨即身邊就挨上了一股熱意,腰身也被人攬住了。
「看啥呢?」
沈策一邊問,一邊伸著脖子往她手中的書頁上瞟。
這些時日下來,虞菀多少習慣了他的靠近,只本能地因腰上的癢意往旁縮了縮,倒是沒躲,輕聲回道:「《搜神記》,講些志怪故事,打發時間的。」
沈策「哦」一聲,他識字是識字,只是打小就對除了兵書外的一干典籍深惡痛絕,所讀書目甚少。然他又不甘夫人一直被一本書搶占了全部注意力,於是耐下性子,眉頭緊鎖著辨認其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嘴裡嘀咕著:
「……干將莫邪,這誰?幹啥的?名字咋這麼奇怪,和北邊那幫蠻子似的。」
虞菀捏著紙頁的指尖微僵,有些不可置信地轉眸看去,試圖確認沈策是不是在和她說笑。
然後者繃著臉,面色嚴肅又困惑,不見半點玩笑的痕跡。
而且,他連名字都念錯了。
虞菀唇角輕抽,算是終於對沈策的不通文墨有了具體的認知:「……將軍,干將和莫邪是一對夫妻,乃春秋時期的鑄劍名匠。他們二人為楚王鑄造了雌雄雙劍,故此命名。」
「鑄劍的啊。」沈策恍然大悟,又不以為然地撇撇嘴,「一個劍還分勞什子公母,能生小劍不?要真管用,老子高低也給營里那把重劍配個母的,倒是輕省。」
虞菀默默抬手掩唇,有些刻意地咳了幾聲,才說:「嗯…將軍之見,甚是…甚是別出心裁。」
沈策只覺得她是在夸自己,立刻自得起來:「這有啥,論兵器,老子肯定比這幫文人懂得多。你有啥想知道的,以後問老子就成,別看這些書胡扯。」
虞菀暗暗用指尖掐住自己,面上倒是從善如流著點頭:「將軍見識廣博,妾身受教了。」
沈策被說得飄飄然,遂更來勁了,喜滋滋問:「還講啥了?」
虞菀便又翻了幾頁:「這篇說,宋康王奪了韓憑之妻,韓憑自殺,其妻亦投台而死,遺書願與韓憑合葬。王大怒,分葬二人。結果兩墓各生出一棵大梓樹,根交於下,枝錯於上,還有鴛鴦於上交頸悲鳴。」
沈策聽得眉頭緊皺,滿面義憤,隨即氣不過似的,在自己腿上拍了一巴掌。
「這什麼王腦子有病吧!好端端的搶人婆娘做甚,還把人分著埋!不過…這樹也是邪門,怎麼種下去還能長一塊兒去?」
虞菀努力維持著聲音平穩:「將軍,這是表示夫妻情深生死不渝,並非邪祟之事。」
沈策又一拍大腿,繼續發表高見:「我就說吧!我在北邊的時候,冬天那些樹丫子絞在一起的多得是,那叫風吹的。也就這幫文人多事,非說是夫妻顯靈……那老子砍死那麼多蠻子,也沒見長出什麼東西來……」
他一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又討好地與虞菀笑笑,搭在她腰上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揉捏:「嘿嘿,當然了…夫人和那幫酸儒不一樣……」
虞菀低低哎呀一聲,險些沒忍住笑,沒好氣地用手肘輕頂他一下瞪去:「將軍!」
沈策生怕她不給抱了,立刻老實地停手:「咳咳…那什麼……還有別的不?」
虞菀側過臉,水眸眨了眨,意味不明地盯著他。
她長這麼大,身邊往來的無不是文雅風流的才子佳人,這般理直氣壯又清奇地解讀典故,簡直是聞所未聞。
惹得她不禁好奇,這粗人還能說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話來。
虞菀緩緩深吸一口氣,有些用力地抿唇一下,這才垂眸繼續翻了翻,認真搜尋出一篇來:
「這個,董永賣身葬父,天帝憐其孝,命織女下凡,為其織縑百匹以償債……將軍以為如何?」
沈策又靠過去一些,下巴擱上虞菀的頸窩,認真將那書上的幾行字看了幾遍,隨即冷哼一聲:
「這天帝也是昏頭了,他要是真可憐這董永,直接從天上掉一箱金子砸死他得了,還織布,織布不要時間啊?等會兒債主找上門來,仙女在屋裡頭織布,董永在外頭挨揍,這叫哪門子事。」
虞菀的唇角揚起又抿緊,兩腮都泛紅了,不得不別過臉,忍得雙肩緊繃起來。
偏沈策毫無察覺,繼續侃侃而談:
「要我說,這天帝純粹就是找由頭給這窮小子送個婆娘,還非說什麼孝道。那董永也是個軟腳蝦,自個兒沒本事,還要讓娘子幹活還債。老子要是董永,直接把那債主劈了,把地搶回來,娘子啥活都不用干,只要和老子……」
「噗。」
虞菀終於憋不住,唇間溢出了一聲笑。
她趕緊舉書遮住了臉,卻越忍越想笑,整個人都在沈策懷中抖了起來。
沈策終於感覺不對了,但他只得意於自己將娘子逗笑了,便也跟著咧嘴笑,湊過去在她脖頸上親一下,含糊說:
「笑啥,老子說得不對嗎?」
虞菀不住縮脖子躲,她其實覺得莫名還有些道理,架不住他說得好玩兒,實在止不住笑,只得斷續回:
「沒、沒什麼……哈哈……將軍所言極是…哈哈……」
她笑得兩腮徹底紅了,雙眸亮盈盈,單薄的寢衣在笑鬧間被扯得凌亂幾分,斜斜露出一小片肩頭。
沈策眸色漸深,一股灼燙的熱意從心口蔓延下去。
他忽啞然喚道:「夫人。」
「嗯?」虞菀還沒緩過來,笑著茫然應了一聲。
後者傾身,徑直吻了過來。
「唔…你……!」虞菀下意識抬手推抵了兩下,沒推動,反徹底被他壓住了。
沈策退開些,撐在她上頭勾了勾嘴角,笑得頗匪氣:
「光嘴上講多沒勁,不如老子親自示範下怎麼疼娘子……正好這麼些天了,咱倆今晚就試試那什麼『根交於下,枝錯於上』……」
「沈策…你!粗鄙!」
虞菀羞惱的嗔聲與低啞哄聲交纏,又漸被吞沒成含糊曖昧的嗚咽喘息。
燭火輕搖,那本《搜神記》不知何時掉了下去,孤零零地攤在地上,濺上了幾滴模糊不清的水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