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虞菀換了身輕便的襦裙,直接去了庫房。
在她身後,除了連翹外,還有兩名生著方臉膛面無表情的嬤嬤,以及數名粗使婆子與機靈的侍女。
「開庫。」
一行人浩浩蕩蕩,加上還有一個跟在旁臉色極沉的沈策,守著庫房的僕役半點不敢推辭,連忙將門打開了。
虞菀徑直走了進去,一邊簡短吩咐過幾句,身後人迅速動了起來。
開門的開門,點燈的點燈,搬箱子的搬箱子。
忙碌中,虞菀慢悠悠走到廊下陰涼處,坐上搬來的一張小榻,手中拿了本空白帳冊,抬抬下巴示意連翹研墨。
沉寂已久的庫房熱鬧起來,纖塵飛揚,箱籠被一一抬出打開,由嬤嬤們帶著人清點報數;幾名侍女分立在旁,各自管了幾處埋頭記錄著。
沈策始終一言不發,沉著臉站在虞菀身旁。他心情差極了,已經將王管事在心裡翻來覆去罵了個狗血淋頭,順帶還揍了好幾遍。
這老貨,害他在娘子面前丟臉也就算了,還害娘子歇也歇不成,收拾這通爛攤子……
哦不對,這爛攤子,好像還是因為他……
想到這裡,沈策又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偷瞄一眼虞菀的面色,想瞧她是否在生自己的氣。
「將軍。」
「哎!」沈策倏地站直了,有些緊繃地應了一聲。
虞菀側首仰視來,眼尾輕勾,似笑非笑地:「將軍昔日帶兵行軍,對糧草輜重,也這麼稀里糊塗嗎?」
沈策立刻:「不可能!誰敢打糧草軍餉的主意,老子先打他一百軍棍!」
虞菀眉梢輕抬:「哦。」
沈策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嘟囔著:「這…老子…我也沒想到,這點東西還能做這麼多手腳……」
府中採買條目大多瑣碎複雜,他又不了解長安市價與這幫貴族喜好,對此完全抓瞎。左右府里就他一人,吃穿用度綽綽有餘,他就想著底下人貪點兒也無妨,誰曾想貪得這麼厲害。
「夫人,這些東西…我沒你懂。要不……以後你教教我?」
虞菀不由又抬了抬眉毛,有些意外:「將軍還想學這個?」
「昂。」沈策應得理所當然,「總不能都讓你來吧?這不得累死,老子可不捨得。」
虞菀眸光輕閃,垂眼盯著自己手裡空白的帳冊,語速莫名快了些:「將軍說笑了,分內之事而已。」
「嗐,你跟老子客氣啥。咱倆都洞…咳,那什麼,都成親了!人說什麼,夫妻一心……」
虞菀被他一通胡侃得唇角輕抽,頗想把手裡的帳冊拍到他臉上讓他閉嘴。但她到底忍下來了,只語速飛快地打斷他的粗嗓門:
「……這批帳目釐清後,該查的查,該換的也得換,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換,換!必須換!」沈策應得乾脆,表忠心般俯身過來,「以後府里都你說了算,看誰不順眼,只管攆出去!」
說完,他又嚴謹地補一句:「……我除外。」
虞菀現在就挺想把他攆出去。
「夫人,這一批點完了。」
一位嬤嬤恰好揚聲稟道,虞菀趕忙斂神,坐正了些:「念吧。」
「蜀錦貢緞,帳上記十匹,實點八匹。」
「官窯白瓷碗,帳上兩箱共六十隻,實點五十二隻,破損八隻。」
「上等徽墨,帳上五十錠,實點四十三錠。」
「……」
虞菀一條條記著,還未念到一半,王管事和另數名帳房管事及各緊要處的管事都被押了過來。
王管事原本打量著夫人年輕,又是府中嬌養的貴女,帳冊又那麼多,想來看不出什麼名堂,還悠悠閒閒地泡著茶呢。茶沒泡開,自個兒卻被提了過來。
「夫人,老奴……」
沈策一見他出現,心底的火就壓不住了。
王管事本還想狡言幾句,一瞥見站在虞菀身旁黑著臉的沈策,就嚇得梗住了。
沈策平日還算和氣,但真動怒時,那股屍山血海間殺出的兇狠甚是駭人,王管事多看一眼便兩腿發軟,直接撲通跪了下去。
虞菀眼皮未抬,直到將這一批記完了,才慢慢撩眸,淡聲說:
「王管事,府中器物損耗在所難免,但損耗缺漏這麼多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將軍閒得慌,成天在府里摔東西玩兒呢。」
沈策冷著的臉一僵,總覺得這話怪怪的。
不是在盤問那老貨嗎?怎麼感覺……好像自己也被罵了?
王管事勉強鎮定著說:「夫、夫人明鑑,這……許是之前登記有誤,或是年久損耗,或是下人們手腳不乾淨……老奴定當嚴查,嚴查!」
「是嗎?」
虞菀笑了笑,聲音柔和:「將軍回長安不足兩年,陛下又開恩,特意著人修繕過府邸。敢問管事,年久損耗何來?」
「再說這登記有誤,底下人手腳不乾淨……管事身負督查之要,竟半點沒察覺,想必……也不太適合這大管事之位了。」
虞菀抬眸,望向身旁人:「將軍覺得呢?」
沈策抱臂而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一干僕役紛紛跪下,王管事嚇得臉色慘白,連連磕頭:「夫人開恩!將軍恕罪!老奴鬼迷心竅,饒了老奴這一回吧!」
沈策冷笑一聲:「老子說過,若有隱瞞,軍法伺候。」
他抬手就要讓親衛把人拖下去,虞菀卻站起來:「等等。」
「府中缺損虧空雖不大,但也不能不填。三日內,將短缺的物件按市價折成現銀,補齊交到帳上;破損的器皿,列出清單,說明緣由;以次充好的,一律按原樣補足;至於失職的下人……」
她走到庭中,慢悠悠地在跪地的僕役跟前踱過,聲音依舊輕柔:「就交予將軍處置吧。」
沈策遂揚聲:「來人!帶下去審!」
當即有數名親衛入內,架起癱在地上的諸人往外拖去。求饒聲連綿不絕,又漸漸遠去,餘下留在庭中的侍從們皆噤若寒蟬,無比恭敬地垂著頭。
虞菀輕舒一氣,又往回踱了幾步,走到一位嬤嬤跟前,將手中那本帳冊交過去,語氣輕快了些:
「好了,繼續點吧。張嬤嬤,勞煩將餘下物品按我這般登記著重新造冊,貼上籤子。往後各處需憑對牌取用,即時銷帳。」
「是,夫人。」張嬤嬤恭敬應下,接了帳冊回身吩咐起來。
又交代過幾句,虞菀這才喚了聲連翹,領著餘下侍女往外走去。沈策見狀,幾步跟了過去,頗殷勤地:
「夫人,要回房……」
虞菀撩眸乜他,然後,如晨起那般,倏地扭臉,徑直走過。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