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入宮謝恩畢,再離開宮城時,已是日頭高照。
宮中規矩繁瑣,饒是虞菀這般習慣了貴族交際的貴女都有些吃不消,尤其昨夜還沒歇好。
於是在回府的馬車上,她沒再端著儀態,脊背慢慢放鬆下來,整個人挨上身後隱囊,閉眸養神起來。
進宮那段路程,她擔心自己真睡熟了,並不敢放鬆。
而對坐在一旁的沈策來說,進宮更是一場酷刑。此刻總算應付完了,他不由得扯了扯領口,不甚講究地岔腿坐著,側首看向身旁人。
虞菀似乎已有些睡著了,長睫倦怠地垂落下來,眉眼間浸著疲憊。
沈策默默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將她撈了過來。
虞菀一驚,睜開眼望他,眸中還帶著未散的困意:「你……」
「別動。」沈策低聲說著,手臂環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手掌隔著禮衣不輕不重地在她腰上揉按,「這兒酸?」
虞菀一時僵著沒回答他,但片刻後,見他的手當真老老實實地停留在腰上,她也慢慢軟了身子,悶聲道:「……輕些。」
沈策依言放輕了力道,用掌心溫熱的地方緩緩揉按。
他的手法的確不錯,腰間酸乏被慢慢緩和剝離,虞菀也被揉得昏昏欲睡。她勉強掙扎了一會兒,最終沒抵抗過身體的疲乏,靠著他睡了。
再醒來時,剛好到了將軍府。
發覺自己還與沈策貼靠著,虞菀有些彆扭地挪開,先行下了馬車。
沈策跟隨下去,瞧見她挺直脊背立在前頭的背影,一如往常那般貴女端莊。只他怎麼瞧,怎麼覺得是故作鎮定。
他扯了扯嘴角,邁步跟上,已然悠哉想像著待會兒回房後,最好能再摟著夫人補個覺……
正院外,府中大管事已領著一干管事僕婦在此等候。
有人走上前,咬著耳朵小聲:「大管事,咱們這……」
大管事回眸橫他一眼:「怕啥,夫人那麼年輕,又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能知道什麼?」
前頭有侍女通傳了,兩人身影遙遙走來。管事忙回頭,堆出笑來:
「給將軍、給夫人請安。老奴王大,是府中大管事。如今夫人進府,這府中中饋……」
他說著,眼神瞄向沈策。
沈策在虞菀身後停住,這才想起還有這茬。
他封將賜府已快兩年,一直忙於軍務,對府中內宅採買、人情往來這些瑣碎事宜從不上心,也一竅不通。一直都由這位朝廷指派的王管事打理,自個兒從不過問。
於是他擺擺手:「那就按規矩交給夫人,你如實相告,若有隱瞞,軍法伺候。」
王管事點頭哈腰著應下,示意身後幾位僕婦上前,將放著大串黃銅鑰匙與幾本厚厚帳冊的托盤一一呈上來。
「夫人,這是府中各處庫房鑰匙,以及將軍府這一兩年來的收支帳冊,還請夫人過目。」
虞菀沒說話,她眯了眯眼,視線掃過王管事的臉。
後者眸光輕閃,又擠出笑相對。
「王管事確定都在這兒了?」
虞菀慢條斯理說著,一邊拿起一本帳冊隨手翻了翻。
王管事迅速抬眼瞄一眼,答道:「回夫人的話,是。」
虞菀的目光在帳冊上某處停了停,並未將手裡的這本放回去,只揚了揚下巴,示意身後跟隨的連翹等人將托盤接過。
「有勞。」
「夫人言重,這是老奴分內之事。」王管事恭敬地拱手一禮,又陪著笑躬身退下。
虞菀最後瞥了眼那大管事離開的方向,重新翻看起手頭的帳冊,一邊慢慢往裡踱去。
沈策走在她邊上,仗著身量優勢居高臨下瞄了一眼,帳冊上密密麻麻的小字,蟲爬似的,瞧得他一陣眼暈。
他趕緊收回目光。
兩人進了舍內,沈策正想去內室換了這身勒人的衣裳,身後卻追來一把幽幽涼涼的女聲:「將軍留步。」
沈策身形一滯,回頭看去。
虞菀已經在外間小榻上坐下,幾本帳冊在面前的案几上一字排開,一旁擺著侍女備好的筆墨,儼然要立刻翻閱的模樣。
他不由皺了皺眉:「這個不著急,你累了,先歇會兒吧?」
虞菀神色淡淡:「將軍既然教妾身執掌中饋,那妾身自不可怠慢。銀錢開支不是小事,將軍行軍打仗,定也知曉糧草輜重有多重要,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停停停,我知道、我知道了。」沈策聽她這文縐縐地說話便渾身不自在,更不習慣她這客氣腔調,當即縮回邁出去的腳,徑直走到她身邊坐下。
坐下後他也不老實,挪了挪屁股挨上她,與她肩並著肩一同往帳冊看,一邊嘴裡嘀嘀咕咕:「那什麼…夫人,你可以別叫我『將軍』,別說什麼『妾身』嗎?怪生分的……」
虞菀眼皮未抬,當自己什麼都沒聽著,一手已拿起筆開始在帳冊上輕輕勾畫。
而見她不理自己,沈策乖覺閉了嘴,沒再出聲打擾她。
虞菀起初還算平靜,又開口問了沈策些問題。可惜沈策是個甩手掌柜,對府里之事一問三不知,虞菀問過幾次沒有答案,便抿了唇悶頭看著,眉頭已然蹙起。
沈策此時便感到不妙了。
又過半晌,她翻頁的動作停了,目光在某一行上頓了頓,又往回翻了兩頁,對照著看,眉頭蹙得更厲害。她提筆勾畫了什麼,又翻過幾頁,隨即丟開手頭這本,拿起第二本、第三本……
沈策在旁瞧著,越瞧越不安,整個人都莫名其妙繃緊了。
他直覺她好像生氣了,好像可能和他有關……卻又不知道為什麼。
於是他默默直起身,令自己坐得相當規矩,不再擠著她,生怕令她更惱。
啪一聲,虞菀合起最後一本帳冊,涼幽幽地抬眼看過來。
沈策後背陡然一涼。
「將軍。」
「哎…哎!」沈策乾巴應著,扯出笑,「咋了?」
虞菀面無表情地抽過一本帳冊,翻到某一頁,帶著某種微妙的嫌棄,用兩指捏著頁角將帳冊轉了個方向推過來,不輕不重地在某處點了點。
「上月初八,採買澄心堂紙三十刀,支出三十兩。」
沈策茫然:「嗯。」
咋了?
沈策就是傻子也聽出不對了。
「還有府中馬匹草料,市價一石精料不過三錢銀子,帳上記的卻是五錢;廚房採買的時蔬鮮果,價格高出四倍;針線房領的綢緞絲線,數目對不上耗用。去歲的各院炭例,登記數額和實際領取的,差了近三成……」
虞菀一邊說,一邊拿那雙漂亮的眼睨他,分明沒什麼表情,卻盯得沈策坐立難安冷汗直冒,恨不得當場將姓王的揪過來揍一頓。
「娘子,你聽我解釋……」
虞菀偏了偏頭,不輕不重地:「嘖。」
沈策立刻閉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