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一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盯著帳頂,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這小半生的許多畫面。少年時敗落的家,邊關的雪,長安的雨,簾後那雙含惱的眼,幕籬下驚鴻一瞥的容顏,曲水畔垂首奏樂的身影。
輾轉反側,思來想去,想到最後,竟只剩了一人。
外頭傳來更鼓聲,寥落渺遠地響了四下。
沈策翻身坐起,赤腳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窗外的天際泛著蒙蒙的青灰色,時已入夏,清晨時的風都帶上了些燥意。
風穿窗而過,拂動房中妝點的紅綢。
侍女們忙忙碌碌奔走,互相偶然短促地交流幫忙,手上動作不停,圍著新娘打轉。
全福婦人也在舍內,正笑盈盈地在旁指點幾句,熱熱鬧鬧地說著吉祥話。閨房內鬧哄哄的,洋溢著喜慶氛圍。
烏髮挽起,壓上分量十足的赤金頭冠。
黑髮束起,戴了式樣精巧的玉冠。
深青嫁衣被一件件穿上,層疊鋪開,衣擺迤邐曳地,金線織就的鳳凰順著鋪開的衣擺振翅,又化作大紅圓領袍上張牙舞爪的蟒紋。
她接過侍女遞來的團扇。
他系上大紅綢花,邁步而出。
府外已是鑼鼓喧天,吉時將至,迎親隊伍早已候在外頭。沈策邁出大門前,仰頭望了望天。
天已大亮,晴光俯照,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沈策深呼吸一氣,方感到一絲真實,旋即大步走出,利落地上了同樣妝點喜慶配了大紅鞍韉的戰馬。
「走!」
人聲喧譁,有隨賓客一道來的孩童在府中追逐嬉笑,脆亮的聲音一聲疊一聲傳入:
「新郎官來啦!新郎官來啦!」
在虞府里早有準備的郎君娘子們登時興奮起來,結伴往外走去。
「快快快!攔好了!可不能輕易放進去!」
「就是!想見阿菀可沒那麼容易!」
虞菀坐在房內,側耳聽著外頭嬉鬧的聲音漸遠,心知他就快進來了,不由緊了緊攥著扇柄的指節。
不論是否還討厭他,此時此刻,莫大的茫然籠罩而來,令她甚至有些想逃。
窗外飄入的聲音更響亮了。
「將軍大氣!」
「祝將軍與娘子百年好合!」
沈策這邊的人皆是軍中出身,嗓門力氣都大得驚人,一嚷起來幾乎半個府都聽著了。
沈策自個兒倒是不說話,只管撒紅包。
他自知文采不夠,萬一攔門要他作詩可就糟糕了,索性在紅包上花了大手筆,堵住那些試圖刁難的嘴。
「諸位郎君娘子,行個方便!行個方便!」
陳鵬與趙錚兩人左右開道,一邊將銀錢派出去,一邊憑著巧勁擠出條路來。
終於到了虞菀所在的小院裡。
院內門窗緊閉,裡頭隱約傳出女子笑語,喜娘上前叩門,拉長了聲音唱道:「吉時已到——請新娘子出閣——」
門內,虞菀聽著外頭的聲響,悄悄將遮面的團扇移開些許。
隔著朦朧窗紙,似乎能瞧見站在院中等候的身形。
她咬了咬唇瓣,喚來連翹,輕聲耳語一句。
片刻後,連翹清脆的聲音自門窗間傳出:「娘子說了,郎君若誠意足,便以『相思』為題,賦詩一首,要情真意切,否則不出!」
沈策本就因緊張繃起的臉色看起來更沉了,視線緊鎖在門窗上,仿佛在生氣似的。
然他此刻的腦海里已然亂作一團,先前幾天臨時抱佛腳看的那些詩詞句正缺胳膊斷腿地翻上來。
相、相思……
那幾句詩怎麼說來著?
在場諸人哪個不知沈策底細,見他沉著臉,也怕場面尷尬,便有人與喜娘小聲說了句話。喜娘堆起笑意,上前欲解圍,卻被沈策擺擺手攔下了。
大婚這天連夫人要的詩都給不出來,也太他娘丟人了。
不就是首詩嗎,怕他個鳥!
沈策眉頭緊鎖著往前邁了一步,模樣嚴肅得倒像是要去上陣殺敵。
舍內,虞菀等了片刻,卻聽外頭的聲音反靜下來了。她蹙了蹙眉,正想讓連翹出去解了圍,外頭那道低沉聲音驀地傳入。
「不見思之狂,見之心惶惶……」
沈策絞盡腦汁,用盡此生不多的文墨:
「…願為連理枝,風雨共一窗。」
平仄不通韻律不齊,詩句亦東拼西湊的。坦白來說,這是虞菀聽過水平最不怎樣的一首詩了。
然而,籠罩在心頭的茫然惶恐竟也因這與先前如出一轍的笨拙而淡褪幾分。
她低低哼一聲,自言自語似的嘟噥:「……算了,饒你一回。」
然後,那扇緊閉的雕花門,輕輕開了。
沈策的目光越過門檻,落在那道被簇擁著的身影上。
虞菀由全福夫人和幾個女伴扶著,慢慢走出來。
深青的嫁衣,金線繡的鳳凰牡丹,每走一步,便在晴日下流光溢彩。一柄團扇掩住面龐,只見著偶然一抹下頜尖巧的弧度;攥著扇柄的手似比先前還要白皙了,指尖塗了蔻丹,如嵌著紅瑪瑙般。
沈策不自覺屏住呼吸,目光就這麼黏了上去,再移不開。
艹…真美……
他不敢想像,那柄扇後的容顏,又會是如何模樣。
身旁喜娘連聲喚了幾次,才將他飄走的魂兒喚了回來。他艱難地移開目光,捧過一旁人遞來的大雁,跟隨同去見虞父虞母。
沈策只覺得心跳前所未有得快而響亮,比第一次上戰場還要響,他幾乎是木著身子,跟隨喜娘指引而動。
虞菀微微偏頭,借著餘光掃了邊上的人一眼。
那身喜服錦袍勾勒出武將的虎背蜂腰,尺寸收束恰到好處,比素日少了幾分悍氣,襯得仿若武神般丰神俊朗。
她眸光輕閃,又趕緊垂了視線。
兩側賀喜聲越發響亮,間有女眷帶了些許泣音的叮囑。虞菀趴在兄長背上,餘光睨著熟悉的景色慢慢往後退去,眸中不住盈了淚。
「阿菀。」
虞珣輕聲喚她,低聲說:「你永遠是虞家的女兒,是我的妹妹。我與父親母親,都絕不會容你受半分委屈。」
虞菀垂睫,悶悶應了一聲。
一側,沈策放慢了步子,跟著二人一道往外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雲上,周遭道賀聲不斷,但傳到他這兒卻像被一層水霧盪開,變得含混模糊。他什麼都聽不見了,也不知此刻虞家兄妹正說著什麼悄悄話。
他只是望著那抹身影,心中反覆念著。
他們要成親了。
他們真的要成親了。
令他輾轉思量,在他心口徘徊了數月的人,真的要與他成親了。
從內院到府門,不長的一段路,卻好像走了很久。
虞珣將虞菀輕輕送入轎中,這才讓開身子,與沈策溫溫一笑。
沈策愣是被這文弱的大舅哥笑得心底直發毛,趕忙回之一禮,轉身上馬。
一旁不知是哪個跟來的武官搶著喊了一嗓子:「起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