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虞府時已近午時。
待出了虞府大門,翻身上馬時,沈策才長舒一氣,將身子稍放鬆了些。
和老丈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比他從前打的所有仗加起來都累……沈策現在光是一想虞父的臉都心中發虛,更別提確定他對自己到底是什麼印象了。
罷了,不想了。
他摸了摸衣襟處先前放著錦盒的位置,眉眼柔和幾分,便斥馬揚鞭,趕赴西郊大營。
大營校場上塵土飛揚。
此刻是上午操練結束歇息的時辰,士卒們三三兩兩聚在樹蔭底下或營帳旁歇息,喝水吃飯插科打諢,處處吵嚷熱鬧。
陳鵬與趙錚還有當日曾與沈策一道去曲江的幾人,正被一眾人眾星拱月般圍在當中。今日沈策因為去下聘難得不在營中,可算讓這幫人有了機會八卦,講得眉飛色舞。
「……你們是不知道啊,將軍現在這個變臉…嘖嘖嘖,前些日子還為了看虞娘子,特意跑去曲江詩會了!」
「嗬——!」
陳鵬顯然對這反應很滿意,作為知曉更多內情的人,他說得更來勁兒了:「這還不算什麼,你們還記不記得,聖旨剛下那會兒,將軍他啥反應?」
有人粗聲接話:「那誰不記得,將軍那脾氣臭得,咱可遭老罪了。」
趙錚擺擺手:「別提了,那廝一天能罵個三回,說『嬌滴滴的貴女最麻煩』,說『滿肚子酸文倒牙』,聽得老子耳朵都起繭了。現在倒好,罵也不罵了,三天兩頭往禮部跑,今兒又是去虞府下聘,也不知幾時回來。」
陳鵬拍了他一下,順勢接過話頭:「可不,你們是不知道,他和虞娘子相看那天,那才叫一個精彩。」
說到這兒他刻意停了會兒,眾人紛紛催促:
「怎麼說?」
「快講快講!」
陳鵬這才搖頭晃腦,將當日自己所見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
其實他自己也就見著沈策在推門後愣住了,並沒看清更多內容,但這不妨礙他一通添油加醋,將圍觀眾人聽得一愣一愣。
「……所以啊,咱們將軍這是那個…那個什麼……一見鍾情!對,一見鍾情!」
周圍又爆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鬨笑,陳鵬對此滿意極了,正準備再大講特講一番沈策最近如何關注搜羅女兒家喜歡的物件時,後頭響起一道陰惻惻的聲音。
「老子不在,你們很熱鬧啊?」
陳鵬等人的臉色頓時一僵,周圍鬧聲一靜,旋即是眾人慌亂告辭。
「哎呀…將軍好,我突然想起來還有事……」
「那個將軍,我腰有些不舒服先去找軍醫拿藥了哈……」
幾個眨眼的功夫,方才還圍了一圈的兵士們如鳥獸散,只留下當中幾個「罪魁禍首」還在原地。
陳鵬暗罵「一群叛徒」,僵硬地轉頭看去,賠笑道:「沈大將軍回來怎麼也沒讓人通稟一聲,怎麼樣,下聘順利嗎?」
沈策抱臂而立,居高臨下地望著幾人,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講啊,怎麼不接著講了?」
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這才尷尬地慢吞吞站起來。
「將軍……咳,大伙兒也不是故意的,這不是替將軍高興呢嗎……」
「是是是,將軍您大人有大量,別生氣,別生氣……」
沈策眉梢輕抬,臉上的笑意更讓人發毛了:「妄議上峰,也是替老子高興?」
幾人連聲說不敢。
他頷首:「成。」
幾人面露喜色,卻聽他繼續道:「那你們好好練上一場替老子高興高興。午時三刻,全體集合,負甲五十圈。」
陳鵬等人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黑,試圖掙扎:「將軍……」
「七十。」
「末將這就走!」
不過……
他半眯起眼,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想:
艹,老子表現得有這麼明顯嗎?
也沒有吧,就是……想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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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府。
從前院回來,虞菀一徑回了寢屋裡,將連翹都遣了出去。
心口依舊砰砰跳得厲害,她深呼吸幾下,才將攏在身前的手攤開些。
兩手掌心間,儼然是那個被來回推拒了一陣的錦盒。
虞菀盯著它半晌,氣惱地咬唇,鼻間哼出一聲。
那個沈策…她都那麼用力推他了,他怎麼還惦記著把這東西塞回來?要不是擔心摔壞了,父親又在那時進來,她也不會接過來。
這下可好,是真要留在自己手裡了。
她頓一頓,又將錦盒輕輕打開。
那枚祖母綠依舊安靜地躺在裡頭,在寢屋裡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比方才還要濃綠幾分。
虞菀眼睫輕顫,遲疑地伸手,將其從盒中取出。
翠色凝在指尖,觸手溫涼,虞菀輕轉了一下,飽滿的翠色間便隱約有光華流轉。倏忽間,眼前便似晃過那雙漆黑的眼。
被緊抱入懷的熱意在周身驀地湧現一瞬,虞菀呼吸一窒,仿佛被手中翡翠燙著了似的,飛快將其放了回去,做賊心虛般,將整個錦盒塞進了枕下。
心跳又快了起來,她抬手捂住發燙的臉頰,低低嗚咽一聲。
距離成親的日子,還有一月多。
而這最後一月,正如流水般飛逝而去。
不過,這是對虞菀而言。
於沈策看來,每一日都仿佛數著過般漫長,但數著數著,總算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