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外比虞府還熱鬧,迎親隊伍兩側早已圍滿了追著搶喜錢與喜糖的孩童與百姓,連宮中御駕都停駐在外。
聖旨賜婚,帝王親臨觀禮。
震天歡呼聲中,沈策翻身下馬走向喜轎,抬腿極輕地踢了一下。
轎簾自內掀起,探出一隻纖白玉手。
沈策盯著那隻手,喉間微滾一下,屏息斂神著,抬手將其握住。
柔膩的手背蹭在他覆了繭的粗糙掌心裡,她的手在他掌中如此小巧而柔軟,仿佛一塊裹了絲綢的暖玉。沈策連稍用力抓握都不敢,小心翼翼地托著,引她下轎。
足尖尚未點地,托在她手上的力道便向前輕輕一拽,她下意識也往前傾身,旋即被一條手臂攬住腰肢,整個人驀地懸空,被抱了起來。
周圍的起鬨聲轟然響起,她嚇了一跳,本能勾住了身旁人的脖頸,又惱火低聲:「你做什麼!」
沈策目不斜視,一眼都不敢低頭看:「你…你這裙子這麼長,老子…我怕你累……」
他說完這話便不再解釋,緊了緊托抱著她的手臂,大步往前走去。
轉席跨鞍,本該由新娘自己走完。可沈策抱著人,就這麼大喇喇徑直跨過,行雲流水毫無停頓,令兩側圍觀的人都愣了愣。
還是喜娘先行反應過來,笑說:「哎呀,將軍是心疼夫人呢!真真是天作之合呀!」
虞菀聽著後頭的聲音,想到還有帝王在,更臊得兩隻耳朵通紅,不住用手推他:「你…你放我下來!」
青廬近在眼前了,沈策這才停住步子,頗有些遺憾地咂咂嘴,將人小心放了下來。
雙足一沾地,虞菀就趕緊往後退了一小步,同他拉開距離,重新舉起扇子遮面。
夏日本就帶了幾分暑熱,方才被他這一抱,熱意仿佛又濃重一重,圍在周身久久不散。
她捏了捏自己發燙的耳垂,彆扭地別開眼。
喜娘笑盈盈說:「郎君,該請娘子卻扇了。」
沈策頗有些急切地念完早早背下的卻扇詩,旋即一目不眨地盯著那柄扇的方向。
團扇慢慢移開了。
自眉至唇,一寸寸緩慢顯露。
兩彎遠山似的眉,一點櫻桃似的唇;濃長眼睫半垂掩在眸前,仿佛倦鳥停憩的翼,眼上灑著的金粉順著眼尾勾起,仿佛金尾羽般拖長,在沈策心頭挑了一下。
滿頭珠翠的華耀,此刻皆被壓了下去。
然後,那對垂落的羽翼輕輕扇動一下,撩了起來。
沈策恍惚間,仿佛又回到初見她那日。
還是一樣漂亮的眼,不論是彼時的含嗔含惱,還是此刻的小心赧然,皆是一般攝他心魄。
只不過那點赧然很快消退,又變作了沈策熟悉的小小怒火。
他又被瞪了一眼。
虞菀暗惱,陛下就在邊上看著,這人…這人還敢失禮!她忍不住,又瞪他一下。
沈策一凜,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趕緊收回視線。
喜娘笑盈盈的聲音再次響起:「請郎君娘子同牢合卺,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兩人依著指引一一照做,虞菀接過喜娘遞來的銀剪,小心絞下一綹發,抬抬眼望他,靠近了一步。
雙影交疊,仿佛融在一處。
共結髻時,兩人的手難免相碰。指尖觸及那仿佛燙人的溫度,虞菀下意識縮了縮手,又故作鎮定地繼續動作,目光卻不自覺瞥過去。
他生得高大,手自然也寬大,又因常年行軍習武而厚實有力,手背上還蜿蜒著傷疤,隨著結髮的動作隱約起伏。
虞菀不自覺將自己的手與他比了比,旋即在心底暗啐自己一口,微紅著臉將最後一步完成。
交結糾纏的青絲,被兩人一同放入錦囊里,擱到青廬內擺放的牌位下。
那是沈策父母的牌位。
沈家早年敗落,沈策年少從軍後,沈父沈母亦相繼病逝,其餘族親間也早沒了什麼來往。
餘光見著沈策後退半步跪下,虞菀也隨之往後退了退,低首拜下。
「夫妻交拜——」
轉身相對,虞菀抬起一點眼睛偷瞧。
不想對面的人也正直勾勾地望過來,雙眸灼灼,四目相對。虞菀心下微亂,懵怔對視間,一旁已然高唱道:
「送入洞房——」
親近的女眷們蜂擁而上,虞菀幾乎被擁著進了後頭的洞房,懵懵然便坐到了床帳裡頭。
另一側隱約一沉,是沈策坐了上來。
幾名婦人上前,說著吉祥話開始撒帳,虞菀聽著什麼「早生貴子」,不免有些臉熱,又下意識地轉眸看去。
卻見沈策繃著張臉,看起來好像比她還緊張。
她唇角輕動,倏忽覺得心頭平衡許多,順帶著瞧他都好像有些順眼了。
「禮成——」
贊者高唱過後,喜房內又熱鬧起來。女眷湊上來到虞菀身邊,等候在外頭的男賓也進來了,卻是沖向沈策的方向。
「走走走,將軍今日大喜,可不能躲酒!」
「嫂夫人,借將軍一用,保管給您全須全尾送回來!」
有女眷笑說:「阿菀就先交給我們了,郎君們且去忙吧。」
沈策都沒來得及掙扎幾下,就被那幫好事的同僚連拖帶拽地拉出了新房。
房門在身後閉起,裡頭依舊有女聲說笑著隱約飄出來,卻徹底掩住了那道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
沈策最後試圖張望一下,未果,就被架著到了前廳。
陳鵬等人笑得一臉燦爛:「將軍別板著臉嘛,今天這日子,聖人都來了,不得好好高興高興?」
他不說還好,一提「高興」兩字,沈策就想起前些日子這幫兔崽子起鬨的模樣,心裡的火又噌一下上來了。
「高興是吧?」他扯起唇角,笑意森然,「行。」
沈策還算收斂地先敬過一輪,等帝王起駕離開後,他便招手叫來侍從,揚聲:
「換大碗!」
眾人轟然叫好,立刻有人搬來一壇壇未開封的酒,又換上一水兒的海碗。
沈策親自拍開一壇泥封,給離得最近的陳鵬與趙錚倒上,然後給自己也滿上。
「第一碗,」沈策意味深長地掃過二人,「敬二位,這些日子,費心了。」
陳鵬和趙錚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不妙。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兩人硬著頭皮端起碗:「將軍客氣!」
三隻海碗重重一碰,酒液潑灑出來。沈策仰頭一飲而盡,碗底朝下,一滴不剩。
陳鵬和趙錚見狀,也只能咬牙跟上。
「好!」
「痛快!」
喝彩聲中,沈策面不改色,又拍開一壇,給旁邊幾個將官一一滿上,慢悠悠說:「李校尉,王都尉,張司馬,前些日子在大營,諸位笑得也挺開心。」
那幾人:「……」
「這碗,敬同袍情誼。」
接下來的場面恍若閻王點卯,慘不忍睹,被敬著的人統統遭了殃,沒被敬的見勢不妙,紛紛開溜。
華燈初上,前廳里東倒西歪了一片。沈策站在當中,打量著滿廳慘狀,唇角勾起真切又匪氣的笑意。
呼,爽。
然後他轉身,神清氣爽地往後院走去。